“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玄的语气平淡，却把阿莎雅钉在了原地。
“你会突厥文，能跟沿途的部落沟通。你是青湖部的头领，商队有你带队，别人才会信这批货的来路。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骑术好，跑得快。万一出事，你能活着回来。”
阿莎雅胸口堵了一团火。
“你让我一个人带着商队穿过死亡峡谷？冬天的死亡峡谷？你知道那条路上冻死过多少人？”
“不是一个人。”林玄站起身，“泰拉带五十个骑兵跟你一起走。”
泰拉吓了一跳：“大人，营地防卫本来就人手不够，再抽走五十个——”
“够了。赤那短期内不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阿莎雅质问。
“因为阿日斯兰带回去的消息。一百二十个精锐，只回去十几个，还丢了所有武器盔甲。赤那再狂妄，也得重新评估进攻青湖部的代价。”
阿莎雅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玄从帐篷角落拖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皮甲和一把短刀。
“穿上。路上用得着。”
“我有自己的装备。”
“你那套破皮袄挡不了死亡峡谷的风。”林玄把皮甲递到她面前，“别磨蹭。”
阿莎雅接过皮甲，手指触到皮革的瞬间，她发现这套甲里面衬了一层薄薄的羊毛内衬。
跟她昨晚穿的那件内衣是同样的材质。
她抬头看林玄。
林玄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在羊皮上画路线图。
“这条路分三段。”他边画边说，“第一段是从营地到鹰嘴崖，两天的路程，地势平坦，不会有危险。第二段是鹰嘴崖到峡谷出口，这是最难的部分，全程都在悬崖峭壁之间，马匹只能单列通过，大概需要三天。第三段是峡谷出口到大乾边境的寒山关，一天半。”
“寒山关？”阿莎雅皱眉，“那是军事要塞，草原人根本进不去。”
“你进得去。”
“凭什么？”
林玄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黄铜铸造，正面刻着一个“霍”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是我的军牌。到了寒山关，把这个交给守将。”
阿莎雅盯着那块令牌：“霍？那位大乾北境节度使的军牌？你不怕守将把我当间谍抓起来？”
“不会。姓霍的欠我一条人命。”
泰拉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大人，让草原部落的人拿你的军牌去跟大乾做生意……这要是被你们朝廷知道了……”
“那是以后的事。”林玄打断他，“现在的问题是活过这个冬天。”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牧民掀帘冲进来，气喘吁吁：“头领！不好了！南边草场上发现了狼群！至少三十头！正在朝羊圈逼近！”
阿莎雅脸色一变，抓起弓就要往外冲。
林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你去做什么？”
“保护羊群！我们就剩四百多只羊了，再被狼叼走——”
“泰拉去。”林玄松开她的手臂，“你留下来，把商队的事定下来。”
“我带人去！”泰拉二话不说，提刀冲出帐篷。
阿莎雅被林玄拦在帐篷里，浑身的力气无处发泄，一拳砸在木柱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是我的部落！我的羊！”
“对。你的部落，你的羊，你的四千张嘴。”林玄直视她的眼睛，“所以你更应该想清楚，是去赶几十头狼重要，还是把三十两银子一件的羊毛衣卖到大乾重要。”
阿莎雅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半晌，她一屁股坐下来。
“说吧。商队的事，你到底怎么安排。”
“第一批货带两百件。到了寒山关，先拿五十件给周虎，算是过路费。剩下一百五十件，定价三十两一件，不还价。”
“一百五十件，三十两一件……”阿莎雅在心里算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了，“四千五百两？”
“对。”
“四千五百两银子？”
“你耳朵没问题。”
阿莎雅的呼吸急促起来。四千五百两，对于青湖部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一整年放牧贸易的收入，也不过两三百两。
“真的能卖到这个价？”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莎雅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个男人确实没骗过她。他说凿冰能取水，就真的取到了水。他说纺车能提高产量，产量就真的翻了倍。
“那银子拿回来之后呢？”
“买粮。买铁。买药材。”林玄掰着手指头，“一千两买粮食，够四千人吃到开春。五百两买铁料，我要打造农具和兵器。五百两买药材，营地里有上百个伤病员，再不治就废了。剩下的两千五百两……”
“剩下的呢？”
林玄沉默了片刻。
“买种子。”
“种子？”阿莎雅愣住了，“什么种子？”
“粮食种子。小麦、青稞、荞麦。”
“我们是牧民，不种地。”
“从现在开始种。”林玄的语气不容商量，“光靠放牧，永远养不活四千人。开春之后，湖边的那片滩地要全部开垦。”
阿莎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草原人种地，这在整个北疆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你不用觉得荒唐。”林玄看穿了她的心思，“草原上只靠牛羊活着的部落，没有一个能撑过三百年。”
这句话砸在阿莎雅心口，沉甸甸的。
帐篷外传来泰拉的吼声和狼嚎交织的声音，但似乎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阿莎雅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趟商路，利润你拿三成，青湖部拿七成。”
“二八。我拿两成。”
阿莎雅又愣了：“你主动让利？”
“我要银子没用。我要的是青湖部能撑过去，能站稳，能成为这片草原上赤那啃不动的硬骨头。”
“为什么？”阿莎雅追问，“你一个大乾人，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图什么？”
林玄看着她，目光沉沉。
“因为赤那不只是你们的敌人。”
阿莎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湖部占据了北疆最大的淡水湖。谁控制了这个湖，谁就控制了方圆三百里的命脉。”
阿莎雅把信笺攥在手里，纸张被揉出了褶皱。
“所以你帮我们，不是因为善心。”
“当然。”林玄没有否认。
“你是在利用我们，挡在赤那面前。”
“对。”
阿莎雅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盯着帐篷顶部那片被烟熏黑的毡布。
“混蛋。”她轻声说。
“合作吗？”林玄问。
帐篷外，泰拉的声音远远传来：“狼群赶跑了！羊没丢！”
阿莎雅慢慢低下头，看着林玄。
“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两百件衣服，后天之前能赶出来？”
“你告诉我，能不能？”
阿莎雅站起身，把信笺收进怀里，抓起桌上的炭笔和图纸，大步走向帐篷门口。
“通知所有纺工，今晚不睡觉。”
她掀开帘子，寒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猛烈跳动。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林玄。”
“嗯？”
“如果这趟商路成了，回来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阿莎雅沉默了两秒。
“关于我哥哥的事。”
帘子落下，脚步声消失在风雪中。
林玄坐在火盆旁边，盯着跳动的炭火，很久没有动。
泰拉掀帘进来，满身是血，也不知道是狼的还是自己的。
“大人，头领刚才脸色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林玄拿起炭笔，继续画那张路线图。
“没事。准备出发吧。”
“去哪儿？”
“死亡峡谷。”
泰拉的脸瞬间白了。
“大人，您不是说让头领带队去吗？您也要去？”
林玄没有抬头。
“计划变了。我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