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一片被白色覆盖的死寂世界。

    铁狼部的伏击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绝望混合的诡异气息。铁木用血腥的手段暂时镇压了骚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信任的堤坝一旦崩溃,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

    疲惫、寒冷、饥饿,再加上同袍被杀的刺激,让这些铁狼卫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琴弦。

    负责警戒的斥候,更是心不在焉。他们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个该死的夜晚,根本没心思去关注那早该空无一人的入山口。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悄无声息地,从青湖部的营地里蜿蜒而出。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

    所有人都用布条包裹着马蹄,嘴里衔着木棍,在林玄的带领下,趁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一般,迅速地穿过了黑风口。

    当铁木被人从睡梦中惊醒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头儿!不……不好了!”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帐篷,脸上写满了惊恐,“青……青湖部的人……不见了!”

    “什么?!”

    铁木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身上的兽皮,冲出帐篷。

    峡谷口,那个扎了三天的营地,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十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在晨风中打着旋。

    人去营空。

    铁木呆呆地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息,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胸中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巴雅尔!我杀了你!”

    他仰天咆哮,声音凄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耍了!

    他被彻头彻尾地耍了!

    什么休整,什么观天象,什么打猎,全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巴雅尔那个混蛋就在演戏!他用三天的时间,将自己和两千多名铁狼部的精锐,活活拖垮,然后趁着他们最松懈、最疲惫的时候,不费一兵一卒,从容离去!

    奇耻大辱!

    这是他铁木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斥候!警戒的斥候呢?!都给我死过来!”铁木双眼赤红,拔出弯刀,状若疯魔。

    几名负责警戒的士兵,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两千多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们都是瞎子吗?!”铁木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其中一名年轻的斥候,似乎是忍无可忍,抬起头,梗着脖子反驳道:“将军!我们也是人,不是铁打的!在冰天雪地里不吃不喝趴了三天三夜,换换来的就是你的一顿鞭子和羞辱?我们早就受够了!“

    铁木眼中的凶光暴涨,手中弯刀毫无征兆地劈下。寒光闪过,那年轻斥候的头颅高高飞起,滚落在雪地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剩下的士兵僵住了,随即,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

    ”他杀了人!他还在杀我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几十名士兵同时拔出腰间战刀,红着眼冲了上去。

    铁木虽勇,但三天三夜的饥寒交迫早已掏空了他的体力。他挥刀挡开两柄劈来的钢刀,却被身后涌上来的几名士兵按倒在地。

    惨叫声仅仅持续了数息,便被风雪掩盖。

    铁木身中数刀,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名铁狼卫面面相觑,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黑风口的方向。

    ”我们回不去了。“一名百夫长扔掉了手中沾血的断刀,声音嘶哑,“回去也是死。跟着巴雅尔,或许还有活路。”

    众人沉默,随即有人带头,朝着青湖部离去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日后。

    青湖部大队人马正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休整。

    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乌日图警惕地举起长矛,却被林玄按住。

    ”别动手。“林玄看着那群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铁狼卫,眼神平静。

    那群人走到近前,为首的百夫长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将那柄沾着铁木鲜血的弯刀双手奉上。

    ”铁木已死。我等,愿降。“

    阿莎雅站在林玄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不仅算准了铁木的伏击,更算准了铁木的死期,甚至算准了这群走投无路的士兵会来投诚。

    林玄接过那柄弯刀,随手丢给乌日图。

    ”起来吧。“林玄淡淡道,“想活命,就先去把雪地里的马匹牵来,我们要赶路了。”

    那群铁狼卫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莎雅走到林玄身边,低声道:”你早就料到了?“

    林玄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远方。

    ”人心这东西,饿极了,就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