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六点,天刚亮。
方克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那是他昨晚熬到凌晨两点整理出来的。
枫叶镇当前的发展情况、在建项目的进度、需要解决的问题。
以及他对未来几个月的工作规划,一共十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方克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走去。
司机小周已经等在车旁了,见他过来,连忙拉开后排车门。
“方镇长,咱们直接去宁州?”
“对,直接去宁州。”
方克弯腰坐进后排,将包放在身边,靠在椅背上,整了整衣领。
“速度快一点,争取九点之前到。”
小周点了点头,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镇委大院。
车子拐上通往县城的那条公路。
路面平整宽阔,虽然还有一些路段没有铺完柏油,但比起几个月前的坑坑洼洼已经好了太多。
方克透过车窗,望着窗外那条正在一天天变好的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几个月前,这条路还是老百姓口中的阎王路。
可现在,路基平整了,柏油铺上了,路边的护坡也修得整整齐齐。
再过几个月,这条路就能全线通车了。
方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安排。
第一站是去市政府,找舅舅魏国强。
昨晚他已经想好了,这次去必须把枫叶镇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清楚。
修路的进度、罐头厂和果汁厂的开工情况、镇卫生院扩建的专项资金落实,每一件事都要说得明明白白。
只有让舅舅知道枫叶镇真的变了,他才会愿意动用自己的资源来帮忙。
第二站是教育厅。
省里那笔支持贫困乡镇教育基础设施的专项资金,据说还剩下一些名额没有分配完。
如果能争取到一部分。
把枫叶镇那几所村小的校舍翻修一下,孩子们就不用再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了。
第三站是卫生厅。
镇卫生院扩建的事不能等,八十万打地基够用,但要买设备、要盖新的门诊楼,还得再争取一些配套资金。
他在卫生厅认识一个副处长。
是他在市政府办公室时打过交道的,关系不算深。
但至少能递上材料说上话。
第四站是农业厅。
枫叶镇的果树品种老化问题已经拖了很多年。
如果能请农业厅的技术人员来做个调研,引一批新品种。
至于市里那笔配套资金,他打算放在最后去跑。
那笔钱是按项目分配的,不是按人情分配的,得有拿得出手的项目方案才能打动评审组。
他昨晚已经把方案初稿写出来了,到了宁州就能直接递上去。
车子在省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方克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那份手写的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路修好了,厂子在建,老百姓的积极性也调动起来了,整个枫叶镇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现在再去村里,老百姓远远看到他就打招呼,拉着他去家里坐坐。
那种被信任、被期待的感觉,是他在市政府办公室干了五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方克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秦书记为什么能在这几个月里干出这么多事。
因为秦书记心里装着老百姓,老百姓心里也装着他。
这种双向的信任,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开会、听汇报永远也培养不出来的。
车子在省道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八点四十分,前方的路标显示距离宁州市区还有十五公里。
方克坐直身体,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头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既正式又不至于太拘束。
这是他在市政府办公室养成的习惯。
去见不同的人,穿不同的衣服。
既不能让人觉得你不重视,也不能让人觉得你太端着。
车子驶入宁州市区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上班的、上学的、赶早市的。
人流车流交织在一起,路边早点摊的蒸汽腾腾升起,空气中飘着香气。
方克透过车窗望着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在宁州待了五年,从办事员干到正科级,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这次回来,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在市政府办公室,每天面对的是文件、会议、领导交办的任务,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上面。
可现在,他的压力来自下面。
来自枫叶镇两万多老百姓的期盼,来自他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方镇长,咱们先去哪儿?”
小周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方克看了看窗外,他们已经驶入了市政府所在的片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先去找个地方吃早饭,吃完再去市政府。”
小周点了点头,将车停在路边一家早餐店门口。
方克推门下车,走进店里,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也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理顺的思路。
吃完早饭,他付了钱,走出早餐店,上了车。
车子沿着熟悉的街道朝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几分钟后,便到了市政府大楼。
方克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那栋他曾经每天进出的建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走上台阶。
市政府办公室在三楼。
方克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虚掩的门外停下。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
方克推门而入。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着什么。
正是宁州市常务副市长魏国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克脸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回来了?”
方克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舅舅,打扰您了。”
“我今天回来跑几个项目,顺便跟您汇报一下枫叶镇这段时间的情况。”
魏国强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端详一个离家很久回来的晚辈。
他的目光在方克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平淡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坐吧,别站着说话。”
方克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弯子。
开门见山地把自己这几个月在枫叶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修路的进度到罐头厂和果汁厂的开工。
从镇卫生院扩建的专项资金到村小翻修的需求,从老百姓精神面貌的变化到他这次回来要跑的几个项目。
他没有刻意夸大成绩,也没有刻意回避困难。
只是实事求是地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说给魏国强听。
魏国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方克的脸上,偶尔微微点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越来越亮的东西在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