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室在会场二楼。

    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水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走进去时,合作医院、投资方、海外研究院的人都已经到了。

    陈总也在。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语气比从前更郑重。

    “许博士,刚才会场的事,我们都听见了。”

    我把包放在椅边。

    “抱歉,耽误大家时间。”

    陈总摇头。

    “没有。反而让我们更确定,Aurora的合作应该签给谁。”

    伊莲娜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第一阶段合作,以Aurora团队为主导,国内临床资源配合。负责人,许南乔。”

    我翻开合同。

    每一页都很清楚。??????????????

    项目权责。

    数据归属。

    署名规则。

    成果转化比例。

    争议处理流程。

    所有曾经模糊、被轻易改动、被人情压过去的东西,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许南乔。

    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我听见门外有急促脚步声。

    门被推开。

    贺景行站在外面。

    他像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

    工作人员想拦他。

    他却只看着我。

    “南乔,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说两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伊莲娜看向我。

    我合上笔帽。

    “这里就可以。”

    贺景行的眼神黯了一下。??????????????

    他走进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更正说明我已经提交给成果办了。星桥项目会重新备案,你的署名也会恢复。”

    我点头。

    “好。”

    “项目负责人也可以改成你。”

    “没必要。”

    他手指一紧。

    “为什么?”

    我把刚签好的合同递给伊莲娜。

    “我有自己的项目。”

    贺景行看着那份合同。

    他的目光落在负责人一栏,停了很久。

    “你真的不回星桥了?”

    “不回。”

    “那我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问题不像是问项目。

    也不像是问合作。

    更像是他终于走到最后,发现手里什么都没剩下。??????????????

    我看着他。

    “贺景行,我们结束很久了。”

    他眼圈红了。

    “可我才刚知道。”

    我没有接这句话。

    知道得晚,不会让过去重新开始。

    林疏月出现在门口。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手里攥着那份被临时撤下的汇报资料。

    看见贺景行,她停住。

    “师兄,成果办的人找你。”

    贺景行没有回头。

    林疏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星桥项目被暂停审查了,第一作者也撤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这话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我。

    贺景行慢慢转身。

    “疏月,回去配合调查。”

    林疏月脸色一白。

    “你要让我一个人担?”

    “我也会担。”

    她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还会管我吗?”

    贺景行沉默了几秒。

    “我管不了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时,林疏月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资料一页页滑落。

    纸散在地上。

    没人弯腰替她捡。

    我看了一眼时间。

    签约会还有后续采访。

    我站起身。

    “陈总,继续吧。”

    陈总立刻点头。

    工作人员重新关上门。

    贺景行站在门外。

    门合上前,他还在看我。

    我没有再回头。

    采访很短。

    记者问我,Aurora和星桥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我想了想。

    “它从立项开始,就把每个人的位置写清楚。”??????????????

    记者笑着说:“听起来很重要。”

    我也笑了。

    “很重要。”

    大会结束后,陈总单独找我聊了一会儿。

    他说星桥项目进入长期审查,下一阶段拨款暂停,原合作资源会转向Aurora。

    周启明递了申请,想加入新合作的国内临床协调组。

    那个小姑娘也报名了Aurora开放实习名额。

    “她们都是冲你来的。”

    陈总说。

    我看向远处展台。

    “冲项目来更好。”

    他笑了一下。

    “有区别吗?”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有。

    人可以欣赏我,可以信任我,可以选择和我并肩。

    可我不想再成为谁的唯一支柱。

    回赫尔辛前,我去了一趟研究院。

    不是回星桥。

    是去人事处取离职证明。??????????????

    行政把文件递给我时,表情有些复杂。

    “许工,哦不,许博士,恭喜。”

    我接过文件。

    “谢谢。”

    走出人事处,楼道尽头的星桥项目组门开着。

    里面比从前空了很多。

    墙上的获奖照片被摘下来了。

    林疏月的工位也空着。

    听说她被暂停职务,署名撤回,履历里的那项成果进入复核。

    她后来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没有道歉。

    只说她确实需要那个机会。

    我没有回。

    需要,不代表可以拿别人的。

    贺景行从会议室里出来时,看见我,脚步停住。

    他瘦了很多。

    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叠审查材料。

    从前永远挺直的背,好像终于被什么压弯了一点。

    他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拿离职证明。”

    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喉结动了一下。

    “星桥项目我会继续做下去。”

    “嗯。”

    “更正后的署名,成果办已经公示了。”

    “嗯。”

    “你的一作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地笑了一下。

    “谢谢。”

    他眼里的光刚亮一点,又很快暗下去。

    因为我的语气太客气。

    客气到连旧情都没有。

    他低声问:“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把离职证明放进包里。

    “行业会上也许会。”

    他点点头。

    很慢。

    “那你会躲我吗?”

    “不会。”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补了一句:“也不会等你。”

    窗外有风吹进来。

    楼道里的纸页被吹得翻动。

    贺景行站在原地,手里的审查材料被风掀开一角。

    上面写着星桥项目整改意见。

    第一条:重新梳理贡献归属。

    第二条:暂停成果转化。

    第三条:原项目负责人贺景行接受内部处分,降级主持整改。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没有遮。

    只是低声说:“这是我该受的。”

    我点头。

    “那就好好改。”

    我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

    身后是空了一半的项目组。

    身前什么都没有。

    赫尔辛的实验室比我离开时更热闹。

    Aurora的第二台样机已经送到。

    安德烈带着新来的实习生调参数,伊莲娜在会议室里和国内合作医院开视频会。??????????????

    小姑娘坐在屏幕另一端,穿着白大褂,紧张得背脊笔直。

    看见我上线,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许老师。”

    我愣了一下。

    她立刻改口。

    “许负责人。”

    会议室里笑起来。

    我也笑了。

    “开始吧。”

    屏幕亮起。

    新的数据曲线缓缓展开。

    我拿起白板笔,在最上方写下今天的日期。

    旁边是Aurora二期路线。

    窗外极光很淡,像一层绿色的纱铺在夜空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写下一行新的实验目标。

    没有奖杯。

    没有红毯。

    没有谁迟来的道歉。

    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实验室,一群等着往前走的人,和一条终于由我自己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