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纸箱走出研究院大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景行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南乔,别任性,我去找你。”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进包里。
雨后的路面有水洼,研究院门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砸下来,落在纸箱边角。
箱子里那几本书被打湿了一点。
我低头抽了张纸擦掉水痕。
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头。
“许工,真走啊?”
我抬头,笑了笑。
“嗯。”
他沉默了几秒,拿了一卷透明胶出来。
“箱子底下粘一下,别半路散了。”
我接过胶带。
他没问我为什么走。
也没劝我留下。
有时候陌生人的分寸,比身边人更让人舒服。
我把箱子寄存在附近的快递点,只带着一个行李箱去了机场附近的酒店。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高架。
车灯一条一条滑过去,像实验室仪器上拉长的曲线。??????????????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快被打没电了。
贺景行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林疏月打了三个。
周启明发了十几条消息。
“许工,陈总那边又催了。”
“风险说明我们没法写。”
“贺主任说先用旧版顶上去,可旧版里很多地方和最新数据对不上。”
“许工,你能不能只看一眼?就一眼。”
最后一条,是那个帮我搬箱子的小姑娘发来的。
“许工,贺主任把会议室门关了,林博士哭了很久。”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邮箱,把人事流程里需要补充的附件逐项上传。
身份证明。
离职交接确认。
海外聘用通知。
个人研究资料归属说明。
最后一项上传完成,系统弹出提示。
请项目负责人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
负责人:贺景行。
我看着那三个字,直接点击催办。??????????????
十秒后,贺景行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挂断。
他再打。
我继续挂断。
第五次时,我接了。
电话那头有很重的呼吸声。
“你在哪儿?”
“酒店。”
“哪个酒店?”
“和你没关系。”
那边静了几秒。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强压下去的火。
“南乔,我已经让成果办准备更正说明了。”
我拉开窗帘,看着远处机场的灯。
“嗯。”
“署名可以改回来。”
“嗯。”
“下周答辩也可以由你主讲。疏月那边我会安排她降为共同参与人,第一作者还给你。”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残留的潮气。??????????????
“还有事吗?”
贺景行的呼吸忽然乱了。
“许南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态度?”
我没有说话。
他像是终于急了。
“你以前最在意署名。项目初期每一次贡献记录你都亲自核对,论文格式错一个标点你都睡不着。现在我愿意改了,你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窗外。
高架上一辆车停在应急车道,双闪一下下亮着。
“贺景行,关窗时机过了,雨已经进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去。
他听懂了。
可他不愿意承认。
“那职位呢?”
他的声音重新绷紧。
“我给你独立项目组,预算单独批,人员你自己挑。南乔,你想要的职业尊重,我现在给你。”
我笑了一下。
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淡得像一层影。
“我明天飞赫尔辛。”??????????????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我已经签了。”
“那就解约。”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从前无数次替我做决定。
我胃里又泛起一点刺痛。
我按住腹部,声音却很稳。
“你凭什么?”
那边忽然没声。
我甚至能想象他握着手机僵住的样子。
许久,他才低声说:“凭我们十年。”
“十年没给你这个资格。”
“南乔。”
他叫我名字,嗓音终于哑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要婚礼,我给你。领证也可以,明早就去。我已经把户口本拿出来了。”
我闭了闭眼。
原来他追到现在,还是觉得我缺一个名分。
迟来的署名。
迟来的职位。
迟来的婚礼。??????????????
像把过期的药一瓶瓶摆在我面前,还觉得我应该感激他终于想起治我。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见贺景行站在门外。
他头发被风吹乱,外套没扣,手里真的拿着一个文件袋。
电话还贴在耳边。
隔着一扇门,他看着猫眼的位置。
“南乔,开门。”
我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挂了电话。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他压低的声音。
“许南乔,开门,我们当面谈。”
我打开门锁。
门开到一半,他立刻伸手抵住,像怕我反悔。
他眼底有血丝,文件袋被捏得变形。
看见我,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瘦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荒唐。
过去那么多年,他有太多机会看见我瘦。??????????????
我胃出血住院时,瘦过。
我爸走后,瘦过。
连续改方案到三天没睡时,也瘦过。
他都没认真看。
现在我要走了,他反倒看见了。
贺景行把文件袋递给我。
“户口本,身份证,婚检预约我也看好了。只要你留下,明天我们先领证。”
我没有接。
他把文件袋又往前送了一点。
“署名我改,职位我给,婚礼我补。南乔,你别去国外。”
我看着他。
“贺景行,你还是觉得这些是你给我的。”
他皱眉。
“难道不是我在补偿你?”
我侧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让开。”
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你非要走?”
“嗯。”
“为了让我难受?”??????????????
我把房卡放进包里。
“为了上班。”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被这三个字噎住。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有旅客拖着箱子出来,匆匆看了我们一眼。
贺景行终于松开门框。
可他没有让路。
他低声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我送你。”
他说得很固执。
像只要送到机场,就还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什么。
我没有再和他耗。
酒店到机场只有十几分钟。
车里一路沉默。
他的车还保留着我以前放的颈枕。
米白色,边角已经旧了。
副驾驶的储物格半开着,里面有一支口红。
林疏月的色号。
贺景行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把储物格关上。??????????????
“她昨天情绪不好,我送她回去。”
我看着窗外,没有接。
他握紧方向盘。
“南乔,我和疏月没有你想的那样。”
机场航站楼的灯远远亮起来。
我终于开口。
“和我没关系。”
刹车猛地顿了一下。
车停在出发层。
贺景行没有解锁车门。
“许南乔,十年,你就这么一句和你没关系?”
我按下中控锁。
车门解开。
“嗯。”
我下车,取行李。
他追下来,抓住拉杆。
“你不能走。”
我看着他的手。
“放开。”
他眼睛发红。??????????????
“我不同意你辞职,也不同意你出国。”
我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以前这只手牵过我。
在雨里,在实验楼,在我爸病房外。
也在今天,挡住了我的路。
我把拉杆收回。
“贺景行,你不同意的东西,不会再影响我的决定。”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
我推着行李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我。
“南乔!”
我没有回头。
安检口前,他被工作人员拦下。
他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站在人群外,像忽然找不到任何身份靠近我。
男朋友。
未婚夫。
项目负责人。
这些都到期了。
我把护照递给工作人员。
过闸前,手机震了一下。??????????????
小姑娘发来一张照片。
星桥项目组紧急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着几个字。
核心算法逻辑说明人:林疏月。
下面还有一行红笔。
十分钟后开始。
照片里,林疏月站在白板前,脸色苍白,手里拿着马克笔。
而贺景行的位置,是空的。
我按灭屏幕。
登机口外,天刚蒙蒙亮。
飞机停在廊桥尽头,舱门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