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没带伞。

    从会场走到研究院侧门,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保安大叔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工,颁奖这么快结束了?”

    我把胸前空掉的工牌位置按了一下,才想起来,它已经被我留在红毯上。

    “结束了。”??????????????

    保安大叔没多问,拿了把伞递给我。

    “这雨急,你胃不好,别淋着。”

    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

    研究院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春天梧桐絮飞得像雪,夏天实验楼空调坏过三次,冬天楼道冷得能把手冻僵。

    我曾经觉得,这里每一块砖都有我的脚印。

    现在走进去,门禁却没有响。

    系统识别了我的脸。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星桥项目组:核心成员。

    我看了两秒,抬手点进权限管理。

    项目总库管理员,许南乔。

    实验数据一级审核,许南乔。

    合作方技术联络,许南乔。

    中期评审答辩人,许南乔。

    每一项后面都是我的名字。

    可今天台上,第一作者不是我。

    我把电脑打开,按流程下载交接表。

    手指还没落到键盘上,办公室门被推开。

    贺景行浑身带着雨气进来,领带都歪了。??????????????

    林疏月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抱着奖杯和花。

    几个组员缩在走廊里,没敢进来。

    贺景行看见我坐在工位上,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一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说得笃定。

    像十年来无数次那样。

    吵架后,我总会回实验室。

    因为项目还在,因为他还在,因为我舍不得前功尽弃。

    这一次也一样,他以为。

    我点开交接系统。

    “回来交资料。”

    贺景行走到我桌前,手掌按住鼠标。

    “许南乔,你闹够了没有?”

    林疏月站在门口,咬着唇。

    “南乔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项目下周就要答辩,合作方也会来,你现在撤走,师兄会很难做。”

    我看向她。

    “你是第一作者。”

    她的眼睛立刻泛红。

    “可我才回来一年,很多细节还没有完全熟悉。”

    我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签字确认?”

    她抱紧奖杯。

    奖杯边缘硌在她手臂上,压出一道红痕。

    贺景行皱眉。

    “署名是我定的,你冲她干什么?”

    我没有冲谁。

    我只是把鼠标从他掌心下抽出来,打开文件夹。

    一级目录一共十二个。

    原始样本记录。

    设备校准日志。

    第三阶段失败数据。

    合作方会议纪要。

    伦理补充说明。

    临床前安全性评估。

    每个文件夹后面都标着日期。

    有些日期在凌晨三点,有些在春节,有些在我爸住院那几天。

    林疏月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僵。

    贺景行却盯着屏幕,语气缓了些。

    “你看,你明明都整理好了。南乔,你只是嘴上说退出,心里还是放不下项目。”

    我把交接表投到共享屏上。??????????????

    “这些是研究院服务器内可公开交接的材料,我会按规范完成移交。”

    贺景行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我点开另一栏。

    “我个人实验手账、草稿推导、未发表算法迭代记录、和海外团队的非正式沟通邮件,不属于项目公共资产。后续如果需要引用,按流程向我本人发函。”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门口一个师弟低声吸了口气。

    “那下周答辩的自适应参数模型……”

    他话说一半,被旁边人拽了一下。

    贺景行看向我,声音低了。

    “许南乔,模型是项目成果。”

    “模型的最终代码在公共库里。”

    我点开公共库权限。

    “每一版提交都有记录。你们可以用。”

    林疏月轻声问:“那模型为什么这样改,哪里对应哪组失败数据,这些说明呢?”

    我看着她。

    她眼神闪了一下。

    贺景行立刻说:“疏月只是问一下。”

    我把交接表打印出来。

    打印机嗡嗡响。??????????????

    白纸一张张吐出来。

    “说明在我的手账里。以前每次答辩前,我会提前把重点整理给你们。现在不会了。”

    贺景行的手指收紧。

    “你非要这样?”

    我拿起纸,逐页签字。

    “按流程办事。”

    林疏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软。

    “南乔姐,师兄说你最顾全大局。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如果下周出问题,丢脸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签完最后一页,把笔帽扣上。

    清脆一声。

    “林博士,你现在是第一作者。”

    她的脸又白了一点。

    贺景行终于压不住火。

    “许南乔,你现在这样,就是在拿整个项目组撒气。”

    门口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我把交接表递过去。

    “签收。”

    他不接。

    我就把纸放到他面前。

    “下午三点前,我会把公共资料权限转给你。明天中午前,工位清空。”??????????????

    贺景行盯着我。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你想让我哄你,对吗?”

    林疏月抬头看他。

    他却只看着我。

    “署名的事,我可以在下次成果转化材料里给你补。你想要第二作者,通讯作者,或者单独申报一个贡献奖,都可以商量。”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心里很安静。

    以前他只要说一句可以商量,我就会觉得还有希望。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被拿走后,再补回来的都叫施舍。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合作企业技术总监发来的消息。

    “许工,听说署名名单有调整,下周答辩还是您主讲吗?我们这边投资委员会很看重您对第三阶段失败数据的解释。”

    我点开回复。

    “我已退出星桥项目组,后续由项目第一作者林疏月博士对接。”

    发送。

    不到十秒,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电话打进来。

    我没有接,把手机递到林疏月面前。

    “找你的。”??????????????

    林疏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迟迟没有伸过来。

    贺景行替她接了。

    “陈总,我是贺景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轻不重。

    “贺主任,我收到许工消息,说她不参加下周答辩了?”

    贺景行看了我一眼。

    “她身体不太舒服,组内会调整。”

    陈总沉默了一下。

    “那第三阶段失败数据的责任归因谁来讲?”

    贺景行说:“疏月是第一作者,她会负责。”

    电话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住。

    “林博士?可我这里的历次会议纪要显示,她只参加过两次会,一次中途离席,一次没有发言。”

    林疏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贺景行的脸色也变了。

    陈总继续问:“还有,参数锁死问题是许工去年十二月提出的预警,如果她不在,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贺主任,你们内部先确认,明早九点前给我一份新的答辩人说明。”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风声。

    贺景行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疏月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兄,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贺景行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林疏月面前迟疑。

    我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

    桌面上还放着一个陶瓷杯。

    杯身有道裂缝。

    三年前我通宵改方案,贺景行给我倒咖啡时不小心磕的。

    他当时说,等项目结束,给我买一整套新的。

    我把杯子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裂瓷撞在桶底,声音闷响。

    贺景行猛地看向我。

    “许南乔。”

    我拉开抽屉,把里面最后一盒胃药放进包里。

    “下午三点,记得接权限。”

    说完,我走到门口。

    身后,陈总的邮件已经到了项目组公共邮箱。

    标题很醒目。

    《关于星桥项目答辩人变更及核心技术说明责任人的紧急确认》。

    收件人里,排在第一位的,是林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