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傲寒缓缓起身,走到大殿门口,背对着他们。
封雪走廊在他面前延伸向远方,冰壁上流转的法则纹路明明灭灭,将他的背影衬得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林荒的脸,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傲寒开口了。
“将一切安顿好之后,我第一时间打上了神界。”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林荒知道,阿爸越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压着的东西就越重。
“敢动我儿子,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宰了帝天。”
“宰”这个字从傲寒嘴里出来的时候,仿佛在这无尽的疯狂与狠厉。
“但。”傲寒停了一瞬,“当我到凌霄宝殿的时候,见到的不止帝天。还有——天道。”
林荒猛地抬起头。
天道?
不是形容,不是比喻。
那是创造了三十六天界、设定了所有规则的存在。
“天道。”傲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以天界稳定为由,阻止我对帝天出手。两大主宰若不顾一切的在天界出手,必然导致法则失衡,无数生灵涂炭。为了大局,天道不许我动手。”
他说得很快,像是想把这一段赶紧翻过去。
“但我当时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傲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痛,是压抑了无数纪元的愤怒透过冰层裂开的那一道缝。
“我的孩子被人杀了,天道跑来跟我说大局为重?什么大局能大过我孩子的命?”
“我动手了。然后……天道也动手了。”
傲寒转过身来。
那张冷硬如万载玄冰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赤金色的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他只看了我一眼。我便——当场陨落。”
林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然后……又在一瞬间被复活。”
傲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一个见过天地最巅峰的力量、又在那力量面前被碾成齑粉的人,若表现出的讥讽与怅然。
“死而复生,不是什么恩赐。
是天道在告诉我——我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他想让我活我才能活。所以……听他的。”
他顿了顿。
“我没能替你报仇。连帝天的衣角都没碰到。”
听到这,一旁的月华低着头,肩膀在发颤。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这些事她早就知道。
但每一次听到,她还是会有滔天的恨!
恨帝天,恨天道,恨那个站在凌霄宝殿上用一个“大局”就抹掉了她孩子性命的东西。
但她最恨的,是自己。
那一天,傲寒独自打上神界面对天道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极限修罗,连站上那个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林荒看着阿爸,嘴唇在发抖。
傲寒看着林荒的眼睛。
那张板了无数纪元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是阿爸没用。”
林荒霍地从冰椅上弹起来,三步冲到傲寒面前,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
“阿爸!”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怕说慢了阿爸就会消失,“这怎么能怪你!那是天道!那怎么能怪你!”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傲寒的袖子上。
他拼命摇头,满头白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道弧线。
他见过阿爸板着脸骂他丑,见过阿爸偷偷对着月亮骄傲地笑——
但他从没见过阿爸这样。
从天地初开到现在,无数纪元,阿爸从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而现在阿爸说对不起,说阿爸没用。
傲寒低下头,看着被儿子攥得发皱的袖子,看着林荒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上林荒的头顶。
他揉了揉林荒的头发,动作很轻,掌心却很烫。
他没有让林荒继续说下去。
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然后收回手,继续往下讲。
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天道将我复活后,取出了你那枚主神晶。”
林荒瞳孔微缩。
“将其放逐到空间乱流中。言明等待有缘人找到它,可成主神。且——不允许对持有你主神晶的人出手。”
“我知道,我报不了仇了。”
傲寒看着林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你已经陨落。我若再被天道击杀,你阿妈怎么办?七十二族的族人怎么办?所以,我只能忍。”
月华闭上了眼睛。
她从来都知道傲寒的苦。
他是天狼族的主宰,是七十二族的信仰,是无数生灵的庇护者。
他不能任性。不能像当年对付道玄主神那样不管不顾地杀上去。
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自己。他必须活着,必须忍。
林荒理解傲寒的选择,若是他。他也不会抛弃族人和阿妈,不顾一切的对帝天出手。
点了点头,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林荒抬起头问道:
“那玄篾呢?”
话落,傲寒和月华同时看向他。
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疑惑。
玄篾?
林荒看着父母的表情,心底一寒。
“阿爸——你们不知道?”
傲寒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当日对我出手的,不止帝天。还有玄篾。
两人都是大圆满,还一起被我背后偷袭,我才连还手都做不到……”
封月霜天安静了一瞬。
然后……
傲寒周身爆发出疯狂的杀意!
无数细碎的冰刃在他周身凭空凝聚,每一道都在发出刺耳的嗡鸣。
整座冰雪宫殿在微微颤抖,封雪走廊里呼啸的风雪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月华那双向来温柔的赤金色狼眸,此刻也完全变成了银白。
穹顶上那束月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整个天狼界,在这一刻骤然变色。
那轮永远悬于苍穹之上的冰月,竟然在缓缓变成血红色。
七十二族的族长们同时走出洞府,望向封月霜天。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从封月霜天深处传出,几乎要将天地撕裂的杀意。
许久。
傲寒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赤金色的狼眸已恢复冷静。
“玄篾…大圆满……”傲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好。”
傲寒看着林荒,抿了抿唇角。
“不急。来日方长。”
林荒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杀意也压了下去。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傲寒。
“那我之后重生到荒界,也是阿爸做的吧?”
傲寒点了点头。
“可是。”林荒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我刚被你们捡到那年,你们的分身不是都一千六百多岁了吗?
你们为何会提前一千多年出现在那里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傲寒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月华也猛的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竟带着些许窘迫。
“还有那道玄镜,”林荒完全没注意到父母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问。
“为什么成了碎片?既然我在华夏出生是阿爸的安排,那系统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是谁做的?它为什么知道道玄镜碎片的位置?还有——”
他不自在地把脸别到一边去。月华也低下了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