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话音落下,笑意还挂在嘴角。
而林荒那双已经变成月白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她熟悉的那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只有一片冷寂,像悬在九天之上千万年不曾融化的孤月。
晴栀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想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些什么——找到那个无论何时都会挡在他身前的白发少年。
但……她只找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林荒——不,他叫霖月。
他活过了无数纪元,经历过无数厮杀,承载过一族之重。
他是天狼族的少主,是霖荒界的主人。
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他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
他是林荒,但……他也是霖月。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前这个姑娘。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晴栀。
这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但在晴栀眼里,这一瞬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漫长。
然后,阿妈月华猛的扑了过来。
这个刚刚还在整合狼族,准备与深渊不死不休的天狼族圣女。
此刻眼眶通红,一把将林荒拽进怀里,死死搂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月华的声音在发抖。
她把林荒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她的银白长发散落下来,裹住了怀里的人。
林荒只觉一股温热涌入心间,他抬手,刚想回抱月华。
月华却忽然松开双手,退后半步。
抬手……就朝林荒胸口拍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不是轻飘飘的拍打。她是真的用了力气。
月华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砸在林荒胸口上,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你要吓死阿妈啊!”
“每次出门,回来都是伤痕累累!”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砰。”
“砰。”
“砰。”
月华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哭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林荒胸口的衣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一边哭一边打,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
所有站在外面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天地规则撕裂却无能为力的煎熬,全都发泄出来。
林荒红着眼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被拍得砰砰作响,但他没有躲。
月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平日里佯装的嗔怒,是真的被吓坏了。
他林荒从东荒林到联邦,从联邦到乾元界,每一次出门都是横着回来。
哪一次不是让她提心吊胆?哪一次不是让她彻夜难眠?
“阿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月华没有理他,还在打。
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林荒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他暂时放下了心里那些乱麻。
关于晴栀的事,关于前世今生的所有纠结,在这一刻都被他搁到了一边。
他伸出手,用力将月华抱住。
抱得很紧。
月华被他抱得微微一怔,哭声顿了顿。
林荒把脸埋进月华的银发里,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月华一个人能听见。
“阿妈…我……回来了。”
月华的身体骤然一僵。
她猛然后退一步,抬起头,看向林荒的脸。
她看到了那双月白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个百岁少年。
那里面沉淀着无数纪元的沧桑,沉得像万年不化的寒潭,深得像望不见底的星空。
那不是林荒的眼睛——或者说,不仅仅是林荒的眼睛。
那是另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她等了无数纪元的人的眼睛。
尽管刚才看到林荒的月系一路突破到大圆满,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甚至有了七八分的确定。
但猜测确认,是两回事。
此刻对上这双眼睛,月华积攒了无数纪元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上林荒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一个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的轮廓。
“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回来就好。”
身后,栽楞、晴栀、霜夜、曾祖母,还有寒君和一众天狼族长老,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见母子二人在说什么。
那几句话声音太低,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
栽楞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什么情况?”
霜夜皱着眉,赤金色的狼眸里满是不解。他想上前,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该打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同时在月华和林荒的脑海中响起。
“月华。”
刚刚开口,那声音就顿了顿。
所有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月华和林荒同时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称呼。半晌,才继续道:“带……荒儿,来封月霜天。”
听到这个声音,林荒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外,落在远处那颗悬浮于天际的冰蓝色月亮上。
随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月华。
月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然后踮起脚,伸出手揉了揉林荒的头发。
她的手指穿过他满头的白发,动作很轻很慢,温柔中带着无尽的疼爱,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走吧,”她弯起眼睛,眼角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去见你阿爸。”
林荒缓缓点头。
这时候,霜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荒儿,月华,你们……”他看看月华,又看看林荒,老脸上满是不解和担忧。
林荒转过身,对他微微欠身。
“曾祖父,曾祖母,祖父,”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三位长辈,“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算命令。
霜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当他看向林荒那双月白色的眼眸时,他忽然发现这个曾孙和片刻前完全不一样了。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随后,林荒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晴栀和栽楞身上。
栽楞正亢奋得不行,虎目亮得发光,整个人像是刚喝了三大碗烈酒。
大哥大圆满了!!!
老子又又又无敌了!!!
想到这,栽楞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
他笑得肆无忌惮,那模样比他自己突破了大圆满还高兴。
多少年了,从东荒林开始就是这样。大哥变强了,他就高兴。
至于大哥为什么变了眼神,为什么气氛有些奇怪——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压根没往心里去。反正那是大哥,大哥永远是他大哥。
林荒瞪了他一眼。
带着警告和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林荒把目光转向晴栀。
晴栀站在栽楞旁边,笑的有些勉强。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林荒变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总是笑盈盈、此刻却有些发紧的眼睛看着他。
林荒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些发干。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他自己都不确定一切是不是真的没变。
他已经不是林荒了。
或者说,不仅仅是林荒了。
他是霖月。是天狼族的少主,是傲寒和月华的孩子,是活了无数纪元的老怪物。
而晴栀——她认识的是林荒。
是那个从东荒林里走出来、倔强又坚韧、会在她面前露出柔软一面的白发少年。
不是霖月。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告诉晴栀。
或者说,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让“林荒”和“霖月”同时存在于晴栀面前。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晴栀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去哪,没有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好。”
林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和月华并肩走出房间。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银一白两道流光,直冲乾元界灰暗的苍穹。
晴栀追了出去。
她站在房门外,仰头看着那两道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际的两个小点。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生死两道光芒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林荒在飞入云层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晴栀站在下面,小小的一团,仰着头在看他。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不再看,跟着月华继续向上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晴栀。
前世他活了无数纪元,确实是孤身一人——没有道侣,没有伴侣,没有任何让他想要停下来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前世的感情世界是一片空白。
他是天狼族少主,是狼王傲寒的独子,血脉里刻着狼族无数年的传承印记。
繁衍后代,壮大族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作为王族血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那些漫长到近乎无限纪元的生命里。
他交配过的母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不是什么风流韵事,只是血脉里最原始的驱动。
交配,繁衍,让天狼族的血脉在天界继续流淌。
那些经历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从未在心底留下过任何波澜。
直到此刻记忆全部回归,他才发现那些事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就在那里,封存在灵魂深处,和所有其他的记忆一起涌了回来。
这让他面对晴栀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林荒——那个从东荒林里走出来的白发少年——他没有任何经验。
他对感情笨拙得像一张白纸,会把喜欢藏在别扭的话里,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喜欢两个字。
而霖月——那个活了无数纪元的狼族少主——他有过太多经验,却都是没有感情的交配。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份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族群责任和血脉使命的感情。
他看着晴栀,既不是林荒,也不是霖月。
或者说,两者都是。
但这两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层在身边掠过。封月霜天的轮廓越来越近,那颗冰蓝色的月亮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清冷而威严。
月华飞在他身侧,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
但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母亲牵着走丢了很多年终于找回来的孩子。
林荒没有挣开。
风在耳边呼啸。封月霜天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回心底。
不管怎么样——先去见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