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七彩麋鹿之后,林荒此行来元玑府的目的便已完成,自然没有理由再留在沧语城。

    当天,他便带着一行人出了城。

    此刻的沧语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城主府化为废墟,府军几乎被屠尽,消息像瘟疫一般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无数纪元以来,主神定下的规矩便是铁律,任何胆敢在城内动手的人,都会被当场抹杀,从无例外。

    而今日,竟有人破了这条铁律,将整座城主府连根拔起,这无异于在所有主神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但林荒是真的不在乎。

    主神?此刻就有三个正在他的飞行器上。

    一行人刚刚出城,飞行器腾入云海,四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前舱之中。

    瑶姝依旧是一袭浅碧色长裙,神色淡然?。

    寒姒红裙如血,嘴角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妮莎侍立在瑶姝身后,安静如常。

    玄篾仍旧是一身灰袍,只是那向来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对于林荒在城内出手一事,瑶姝和寒姒压根提都没提。

    到了她们这个层次,区区一座边境小城的城主府被灭,跟踩死一窝蚂蚁没什么分别。

    规矩是她们定的,自然也有资格无视规矩。

    只有身为东道主的玄篾,不得不开口。

    “林荒,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玄篾摇着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苦笑道,

    “那城主如何惹到你了,竟能让你将整府之人尽数杀绝?”

    林荒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既不倨傲也不惶恐,只是用那种晚辈向长辈解释缘由的恭敬语气说道:

    “主神大人,非小子猖狂。实在是那城主抓了我的朋友,并且行尽虐待之事,小子一时怒极,这才违反了大人定下的规矩。实在抱歉。”

    这当然是场面话。

    林荒心里清楚得很,玄篾压根不会在乎区区一个九转上位神的死活。

    但毕竟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违反了人家定下的规矩,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

    面子这种东西,别人给不给你是别人的事,但你自己给不给,那就是分寸了。

    果然,玄篾听完这话,脸上的无奈立刻散去了大半,随即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转变之流畅仿佛刚才的为难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就说嘛,你为何舍近求远,非要来这元玑府。若真是如此,那此事也不能怪你。为朋友出头,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话落,瑶姝和寒姒几乎同时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异样感。

    又来了。

    玄篾对林荒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

    在城内杀人,杀的还是他玄篾麾下的城主与府军,林荒随便给了一个理由,他便顺着台阶往下走,连追问一句细节的意思都没有。

    别说追究责任了,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这份纵容,已经不是“老好人”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别说一尊主神,就是寻常的长辈对晚辈,也没有这般毫无底线地护着的道理。

    但林荒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道了声谢,便将目光转向了瑶姝。

    “大人,能否求您件事。”

    瑶姝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不荒瑶姝,寒姒也好奇地转过脸来,就连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重新引回林荒身上的玄篾,也暂且放下了思绪,看了过来。

    同行这么多年来,林荒一直极有分寸。

    他从无阿谀奉承之态,也从不开口让他们办任何事,只当她们是晴栀的老师,尊重有余而亲近不足。

    对此,瑶姝和寒姒倒也乐得自在。

    可今日,这个向来寡言的年轻人竟主动开口求她们办事了——这让瑶姝觉得极为新鲜。

    “哦?”瑶姝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好奇和鼓励,“说来听听。”

    “小子想请您出手,”林荒顿了顿,语气郑重,“救治我的朋友。”

    瑶姝微微一怔,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寒姒更是直接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救治?你怕不是找错人了?”

    她抬了抬下巴,朝瑶姝身旁的妮莎努了努,“放着晴栀和一尊生命大圆满不用,你倒好,直接求到瑶姝头上来了。怎么,嫌我们家栀儿的生命神力不够看?”

    瑶姝虽没说话,但眼中的疑惑与寒姒如出一辙。

    晴栀虽是中位神,但她生命与死亡双系同修,生命神力之精纯远胜同阶,再重的伤也治得。

    更何况,妮莎就站在这里,堂堂生命规则大圆满,放眼三十六天界,在疗伤一道上能胜过她的屈指可数。

    无论怎么权衡,林荒都求不到她瑶姝头上。

    然而林荒没有改口。他迎上瑶姝的目光,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大人。此事,也只有您亲自出手,才有些许希望。”

    嚯。

    瑶姝出手,才“些许希望”。

    这下不止瑶姝,连寒姒和玄篾都真的有些好奇了。

    玄篾微微眯起眼,那双蕴含着日月星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林荒没有再多解释,径直转身走向休息区的舱室。

    七彩麋鹿虽已决定跟随他,但经历了三十纪元的放逐与监牢中的非人折磨后,它的内心依旧紧紧封闭着。

    所以一上飞行器,它便独自回到房间中,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林荒之所以非要请瑶姝出手,自然有他的考量。

    七彩麋鹿的伤不仅是皮肉之苦,最根本的是那道被天道亲手剥离的修为。

    天道的惩罚,是规则层面的剥夺,这种层次的损伤,他绝不相信一个大圆满能碰触得到。

    别说妮莎,就是寻常主神恐怕都束手无策。

    唯有生命主宰主宰,这尊对规则本身拥有掌控力的存在,才有一丝逆转的可能。

    来到房间门口,林荒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蹄子擦过地板的声音。

    林荒等了几息,才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窗外鎏金色的云海光芒透过舷窗洒进来,给昏暗的房间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七彩麋鹿正靠在窗边的角落里,四条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默默地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发呆。

    它的毛皮上依旧沾着血污,那些镣铐留下的勒痕依旧深可见骨,断角上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

    从出城到现在,它身上的伤没有一丝好转——因为此刻的它,修为尽失,体内没有一丝神力,连最基本的自愈都做不到。

    林荒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七彩麋鹿旁边,在它身侧盘膝坐下,顺着它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云海。

    沉默了许久,他才随意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聊天。

    “之前来过这里吗?”

    七彩麋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来过。”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在监牢里第一次开口时,已经多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阿妈阿爸还在时,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带我走一遍三十六天界。这片云海,我也曾细细观瞧。”

    林荒听到“走一遍三十六天界”这几个字,联想到它巡界神兽的身份,心中了然。

    “为巡查而来?”

    七彩麋鹿再次点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缓而遥远:

    “天道将各大天界交托与主神管理,但主神终究是生灵,生灵便有私欲。

    所以,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只忠于天道的眼睛。来替天道看着他们,以防主神行出格之事。”

    它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苦涩的弧度,

    “有点像人类口中的监军。风光的时候,所有主神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如今想来,不过是做给天道看的罢了。”

    林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没想到这只沉默寡言的小鹿会忽然说这么多话,更没想到它愿意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

    说到这,七彩麋鹿忽然转过头来,那双依旧残留着灰暗的七彩眸子直直地看向林荒,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我很好奇,”它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又是如何知道我在哪里的?”

    林荒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反问道:“我不能知道吗?”

    “不能。”

    七彩麋鹿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它的声音沙哑,语气却笃定得像一块千锤百炼的玄铁:

    “我虽被剥夺了修为,但权柄尚存。这三十六天界的巡界权柄是天道亲授,刻在我的灵魂本源之中,与修为无关。

    我若不想被找到,别说是你——哪怕是主神,也无法探知我的踪迹。所以你到底是如何找到我的?”

    林荒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瑶姝和寒姒这样的人物,竟然对这只毫无修为的小鹿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