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自己立了功不急着邀功，反倒把小伙伴的贡献一件一件往外倒。
他见过多少有出息的兵，可像眼前这个小丫头这样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胆子大，脑子灵，身手好，心眼还正，不贪功不自私，才四岁就知道把功劳分给一起出力的伙伴。
真想拐到自己家来。
邱师长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
老梁把这孩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他要是敢开这个口，老梁怕是能跟他翻脸。
宁柠说完，见邱师长没说话，心里有点忐忑。
她咬了咬嘴唇，“邱叔叔，柠柠还有个请求。”
邱师长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说。”
“铁蛋哥哥的爸爸去世了，他妈妈身体不好，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撑着，柠柠上次跟小王叔叔说，能不能让铁蛋哥哥当兵，这样他妈妈就能看病了，小王叔叔说铁蛋哥哥年纪太小，不能当兵。”
宁柠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柠柠知道铁蛋哥哥现在当不了兵，但是柠柠想问问邱叔叔，能不能给铁蛋哥哥一个机会？”
梁远征站在宁柠身后，听见她这番话，一直绷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铁蛋家的情况简单补充了一遍。
父亲早逝，母亲崔凡常年卧病，家里全靠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撑着。
铁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海边赶海，抓到鱼拿到集市上卖，换了钱给他娘买药。
“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机灵，胆大，眼睛毒，柠柠之前盯梢的时候，外围的动静都是那孩子帮着留意的，西边海湾那条可疑的船，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邱师长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吟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起来，“是个当侦察兵的好苗子。”
他转过头看向宁柠，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丫头，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亏待有功的人，铁蛋协助破获特务案有功，组织这边会给他一笔奖金，他母亲的医疗费用，部队也包了，等他到了年纪，要是还想当兵，我亲自给他写推荐信。”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点。
她两只小手攥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朝邱师长鞠了一躬，小脑袋差点磕到桌沿上，“谢谢邱叔叔！”
邱师长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快要蹦起来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行了行了，别谢了，你这丫头，替别人请功比替自己请功还上心。”
宁柠直起腰来，弯起眼睛笑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她心里那块悬了好些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铁蛋哥哥的妈妈能看病了，以后也能当兵了。
从小楼里出来，宁柠迈着小短腿往渔村的方向跑。
小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已经习惯了这丫头的速度，倒也没跟丢。
渔村还是那个渔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青石板路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长着墨绿色的青苔。
铁蛋不在他家那间低矮的石屋里。
宁柠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后面那片空地上找到了他。
空地上蹲着六七个孩子，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可他们蹲马步的姿势，比前几天整齐了不知道多少倍。
铁蛋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叉在腰上，正在纠正一个胖墩的姿势。
“胖墩哥哥，膝盖再弯一点点，对，就是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像极了某人。
宁柠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铁蛋那副认真无比的小模样，顿时高兴了起来。
铁蛋最先发现了她。
他正要纠正另一个孩子的站姿，余光扫到空地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转过头来。
“柠柠！”
他喊了一声，马步也不蹲了，撒腿就往宁柠这边跑。
后面那群童子军看见总教官跑了，也跟着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柠柠姐姐柠柠姐姐，把宁柠围在中间。
宁柠被他们围着，笑着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铁蛋身上。
铁蛋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刚才跑步时没散干净的兴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
宁柠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搓着，搓得指节微微发白。
铁蛋看着她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认识宁柠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她平时说话做事都干脆得很，抓鱼的时候手起手落，打坏蛋的时候拳头比谁都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柠柠？”铁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宁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铁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铁蛋哥哥，柠柠过几天就要走了。”
铁蛋愣住了。
他站在宁柠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会？
宁柠难道不跟梁叔叔一起生活吗？
铁蛋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宁柠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有点慌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铁蛋的袖子，可手指还没碰到那块打了补丁的粗布，又缩了回来。
宁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铁蛋哥哥，柠柠帮你跟邱师长请功了。”
铁蛋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暗下去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宁柠怕他难过，赶紧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邱师长说了，你是当侦察兵的好苗子，他夸你，他还说等你到了年纪，他亲自给你写推荐信，让你去当海军的侦察兵。”
她喘了一口气，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还有阿姨的看病钱，部队也包了，阿姨再也不用担心没钱买药了。”
铁蛋听着听着，那双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娘能看病了，他以后能当侦察兵了。
这些都是他一直盼着的事，现在一下子全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