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的临时宿舍里。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从东港到补给点的整条航线,每一个中转站的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孙茂才坐在海图前面,一双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当梁远征把补给路线被泄露的消息告诉他时,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补给路线的详细信息只有他和梁远征两个人知道,连舰队里的船长都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那一段航线的具体情况,从来没有外人接触过完整的路线图。
除非……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头痛,记忆空白。
“老梁,我……”
“不用说了,路线不变,中转站不变,停靠时间不变,全部按原计划进行。”
孙茂才看着梁远征。
两个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天夜里,一道加密命令从梁远征的办公室发出。
所有补给船只的船长被挨个叫到办公室,每个人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人知道别人听到了什么指令,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补给日。
天还没亮透,东港三号码头就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成箱的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清点完毕后再由搬运队一箱一箱地往舰艇上搬。
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口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海水的味道。
宁柠站在梁远征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了,梁远征走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宁柠往前迈了一步。
“四叔,柠柠要跟你一起去。”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正准备拒绝。
宁柠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柠柠能帮上忙。”
“柠柠力气大,柠柠跑得快,万一有坏人要搞破坏,柠柠可以帮四叔把人抓住,柠柠不会乱跑的,柠柠就跟着四叔,四叔去哪里柠柠就去哪里。”
那目光里有请求,还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
梁远征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蹲下来,伸手把宁柠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好,但有一条,不管发生什么事,跟在四叔身边,不许乱跑。”
宁柠伸出小手,勾住梁远征的小拇指,用力摇了摇。
舰艇的汽笛长鸣一声,低沉浑厚的声响在海面上滚出去老远。
船舷上刷着的白色编号被晨光照得发亮,甲板上的战士列队站好,身形挺拔。
梁远征抱着宁柠走上舷梯。
宁柠把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脑袋靠在他脖子旁边,眼睛透过他的肩膀往码头上看。
物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梁远征把宁柠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站在甲板上。
船舱里,一支精干的排查小队正在逐箱开检。
这是昨晚梁远征和孙茂才连夜制定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敌人既然知道了补给路线,就一定会在物资上动手脚。
他们排查每一个箱子,凡是发现异常立刻丢出去。
一个战士小跑着过来,在梁远征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梁远征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汇报结束,战士转身又跑回了船舱。
就在这时,宁柠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梁远征的袖子。
“四叔,你看外面。”
梁远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一艘小船正从远处飞速逼近。
船身很小,速度却极快。
小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是刀疤男。
梁远征和刀疤男的目光隔着一片海面撞在了一起。
刀疤男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等了多少年了。
从宁安东坏了他的好事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炸不死宁安东,炸死他兄弟也行。
小船在距离舰艇大约几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既不会被爆炸波及,又能看得清清楚楚。
刀疤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艘舰艇,他在等。
等那一声巨响。
等梁远征和他的舰队一起沉入海底。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舰艇稳稳地行驶在航线上。
刀疤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了看那艘安然无恙的舰艇。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雷管早就该炸了。
那些雷管是他亲手藏在物资箱里的,量足够把半艘舰艇炸上天。
可现在呢?
舰艇好好的,连一点烟都没冒。
刀疤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口处簌簌往下掉。
什么情况?为什么不爆炸?
刀疤男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雷管是他亲自带人装的,每一个箱子都检查过,绝对不会有问题。
但现在船却没有爆炸。
除非有人提前发现了。
所以这是又失败了?
他的脸变得铁青。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舰艇的方向,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球从舰艇中部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海面,碎铁片和木屑被冲击波抛上半空,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爆炸产生的气浪以舰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浪墙,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推。
刀疤男的小船被浪墙推得剧烈摇晃,他一把抓住船舷才没被甩下去。
他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滚滚的浓烟,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刺耳,在爆炸的余响中显得格外疯狂。
“炸了!炸了!”
“我就说嘛,我的炸药怎么可能出问题。”
他当时带着人检查了那么多遍。
刀疤男靠在船舷上,眯起那只完好的左眼,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可惜啊,宁安东死的时候我没能亲眼看见,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