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脸上的讥讽一闪而过,并未多做深究,只淡淡开口带过:“他另有私事要处理,晚些时候自会现身。”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镇国王,语气坦荡决绝,再无半分姑息:“姨夫,此人若是厚着脸皮凑到您跟前,您无需顾忌我与皇后。我早已与裴敏之断绝父子情分,恩义两清。你若有旧仇旧冤,尽管尽数报回来即可。”
这番话虽是对着镇国王所言,可他说话间,目光数次若有若无飘向身侧的贺屿沛,意有所指。
落座一旁的贺屿沛听得清晰,淡漠的眉眼间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恨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宽大袖袍之下,他手掌悄然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周身平和的假象之下,戾气暗涌翻涌。
这一场无声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在了萧衡宴眼中。
他静静看着神色隐晦的小舅舅,又侧目扫过隐忍藏锋的六哥,心底疑云丛生。
贺屿沛与裴淮,一个冷淡避世,一个身居高位,看似毫无交集,可方才几番对视,暗语试探,处处透着古怪。他们之间,必然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纠葛。
萧衡宴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收敛神色,抬眸看向裴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小舅舅,倘若我与太子从此势不两立,斩断所有兄弟情分,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你如何看待?”
屋内氛围微凝。
谁都清楚,萧衡宴与太子同为皇室子嗣,一母同胞,这份兄弟羁绊牵扯甚广,牵连后宫与朝堂无数。
裴淮神色未变,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你无需顾忌我,更无需顾忌你母后。只管随心做事,放手去博弈即可。”
他稍作停顿,淡淡补充一句:“只是眼下你暂且留他一命,我答应了皇上,此次需安然带他回上京。”
萧衡宴抬眼:“你竟不劝我?世人皆知,我与太子都是母后的亲子,都是你的亲侄子。”
裴淮心思通透,瞬间看穿他话里的试探,却并未顺着他的话谈论兄弟情义,皇室亲情,反倒话锋一转,避虚就实:“先不谈这些。你且说说,谢家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谢家的事。趁我在朗州还能帮帮你。”
他顿了一瞬,“我此番奉命南下朗州,除了明面是接太子回京,实则皇上还给了我一道口谕。让我催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境,不得再沿路耽搁。”
萧衡宴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父皇现在倒是着急了,那我要的东西他怎么说。”
裴淮道:“柳城他已经同意让他随你去北境,至于能带多少人一同去,就看柳城的本领,朝庭没有多余的兵派给你。”
对于的裴淮的话,萧衡宴并没有过多的意外,能让父皇这么顺利地将柳城给他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裴淮继续:“至于银子,皇上说你不是在洛阳抄家了吗,那些抄家的钱就是给你的军饷。”
听到这萧衡宴一时愣住了,片刻,他看向身侧的陆朝辞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皇帝为了不给钱这么不要脸。
那些抄家的钱,萧衡宴一分都没有拿,他全部都用来安置受苦的百姓了,并且这事,他在给皇帝的信中也说明了。
皇帝心知肚明这笔钱财的去向,此刻却故意装傻,强行将这空名头扣在他身上,摆明了是想一分银子都不愿给他。
萧衡宴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嘲讽道:“父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散尽赃银安民维稳,到头来反倒让我自付军备?”
陆朝辞眉心紧蹙,忍不住低声道:“圣上此举太过了,全然不顾北境战事凶险,军备紧缺。”
镇国王静静听着,神色沉静:“帝王权衡,从来只看利弊,不记功劳,更不论情理。此举,一来是逼王爷你自筹军备,消耗你自身底蕴。二来也是变相敲打你,告诫你功高不可逾上,所有施恩于民的善举,不能用来为你自己博取民心。”
一语道破所有算计。
师熠坐在一旁神色复杂晦暗。
贺屿沛则是毫不顾忌地靠坐椅上,冷声道:“如此刻薄寡恩,卸磨杀驴。萧衡宴你看到了吧,你越是隐忍退让,他们越会得寸进尺。好好考虑你以后的打算吧。”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要是担心前路漫漫,不好走,你现在就可以随我回去,放心,你们一家子,我都给你养得起。”
本来还在因皇室的冷漠心寒的萧衡宴,听到贺屿沛的话后,瞬间就将不值得的父子情扔到了一边。
他早已看透皇权凉薄,只是父皇这一番算计,彻底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但他并没有回贺屿沛的话,如今北境之行,已势在必行,不可能说不去就不去。
萧衡宴神色恢复平静,语气笃定:
“无妨。本就未曾指望朝廷倾力相助。北境之事,我已有法子筹措,缺银缺兵,我自行补齐便是。”
裴淮道:“你心中有数便好,眼下先稳住现在的局势。”
萧衡宴彻底收稳心绪,将查到的谢家种种内情,一五一十告知了裴淮。
裴淮听完谢家一连串阴狠毒辣的手段,眉头紧紧蹙起,转头看向谢轻舟:“你是谢子奕的孩子?”
谢轻舟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并非。这五年我已查清身世,我的生母,是谢子奕的长姐,谢静姝。”
“谢大小姐的孩子?”裴淮微微一怔。
谢轻舟抬眸问道:“裴伯父认识家母?”
裴淮颔首应声:“认得,只是不算熟。当年她决意要上京城,我受阿弗表妹所托,出面替她拖延过谢子奕一段时日。”
一旁的顾长风闻言豁然道:“我就说!二十多年前有一阵子,你忽然处处跟谢子奕作对,整日带着一众世家纨绔找他麻烦,原来竟是因为此事。”
被兄长当众在晚辈面前揭起他的陈年旧事,裴淮无奈地浅笑着点了点头。
他还未开口细说当年的事,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
“轻舟,你在里面吗?娘可否进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