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之中，属于景元的威灵「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还在不断膨胀。
原本已经巍峨如山岳的金色巨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变得更加巨大。
它的甲胄上流转着雷电，每一道雷光都在虚空中劈出短暂的裂痕。
比拟星辰，这不是一个比喻。此刻的神君，本身就已经足以成为一颗金色的星辰。
云骑军的阵线在神君完全显现的那一刻彻底稳住了。
那些被反物质军团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阵列重新收拢。
云骑军的士气高涨，甚至将战线向前推了许多。无穷无尽的反物质军团在被击退。
公司的舰队也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钻石站在指挥舰的舰桥上，看着屏幕中那尊遮天蔽日的金色威灵。
他身侧的通讯员已经将仙舟战场那边的数据流同步到了所有编队的指挥屏幕上。
那些冰冷的数字正在缓慢但确实地回升：阵线完整度上升，火力覆盖率上升，有效杀伤比上升。
虽然每一项数值离“安全”都还很远，但至少它们不再像断崖一样往下跌了。
“看来那位大名鼎鼎的神策将军动真格的了。”通讯频道中传来托帕的声音，她的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叹，“这种压迫感，和刚刚那位飞霄将军的威灵完全不同，但同样强大。”
“不然怎么叫帝弓天将。”砂金的声音仍旧轻佻，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份轻佻里藏着的不再是紧绷，而是一种短暂的放松，“至少在这片战场上，我们暂时不用担心被军团撕碎阵线了。前提是……”
“赶来支援铁墓的绝灭大君只有归寂一个。”
砂金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所有人刚刚升起的些许乐观浇灭了半截。
是啊，前提是赶来的绝灭大君只有归寂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战场另一端那片被青色雷霆反复劈开的虚空。飞霄和归寂的战斗仍在继续，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
飞黄的每一次扑击都会在虚空中留下数道久久不散的青色爪痕，而归寂的身影总是在那些爪痕即将合拢的瞬间堪堪滑出。
他的话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了，但即便如此，在众人看来他似乎还很轻松。
他并不慌张。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如果我是一个赌徒，”归寂的声音忽然在公司的战场通讯频道中响起，那声音被飞霄劈出的雷霆打断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我会押注我的同事们。他们虽然不太守时，也没有多少同事情感，但说到做到这一点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飞霄没有回答。她的斧刃裹着青色的风暴再一次劈下，归寂的声音便又一次消失在雷霆的轰鸣之中。
但他的话已经传到了每一个能听见这个频道的人的耳朵里。
景元站在神君之前，手中的石火梦身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他没有回头看罗浮的方向，但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离他最近的云骑军副将听见了那道命令。命令很短，只有五个字：“准备第二套预案。”
在战争的间隙中，大部分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战场战争的真正敌人。
铁墓。
那无首的巨人依然立在翁法罗斯之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它没有移动过一步，没有发动过一次反击。
但毁灭命途的波动却越发剧烈。随着时间推移，那因命途波动而产生的冲击波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它不再只是向外扩散的冲击波，而像是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感知中。
据参战的忆者所说，他们已经感知到了一部分绝望的记忆。
来自银河之中的其他世界。
哪怕只是铁墓溢散的病毒，也让诸多世界无法应对。
黑塔空间站的数据面板上，毁灭命途的能量指数已经刷新了记录。
螺丝咕姆站在黑塔身后，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措辞已经不再那么委婉。
“补充：公司的前列编队的火力覆盖密度已无法对铁墓的「身」造成哪怕微弱的影响。如内部战场不能在三十分钟内取得突破性进展，外部火力压制将在实质上失效。”
“三十分钟。”黑塔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冷笑了一声。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就算这场战争因为毁灭的加注而走向无可预测的方向，我们也准备好一份新的对策，不是吗？”
在空间站附近的战场的另一侧，姬子与瓦尔特保持着通讯。
瓦尔特清理完周身的虚卒后，拐杖点在地上，他的表情仍旧沉稳如常，但他紧握着拐杖的手显然代表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的目光没有放在铁墓的「身」上，而在更远处——那片外围的星海。
外围星海中的反物质军团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战场。
景元的神君确实稳住了仙舟阵线的核心地带，巡海游侠的骚扰也让军团的冲击阵型无法完全展开。
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军团的绝对数量仍在持续增长。那些灰白色的虚卒如同永不枯竭的洪流，从外围星域的裂缝中一波接一波地涌出。
它们不需要补给，不需要修整，不需要任何喘息。
而舰队的弹药、护盾、每一个士兵的精力，虽然庞大且充足，但总是有限且需要喘息的。
许多人甚至已经变得麻木。
在这种空白中，一个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他们守不住，如果翁法罗斯里面的战斗失败了，如果铁墓真的抬起了把柄弑神之枪……
那似乎也不是无法接受。至少，一起死去的话，就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了。
或者，等「记忆」复活所有人。
这种念头像病毒一样在部分人的心中悄然蔓延。没有人把它说出口，但疲倦到极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它的影子。
当死亡不再意味着终结，当复活已经被证明是可以实现的，那拼死的价值是什么？坚持的意义是什么？
就在这种微妙的、危险的、介于坚持与放弃之间的沉默中，战场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反物质军团的洪流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那片真空出现得毫无征兆。方才那里还挤满了虚卒和末日兽的庞大阵型，然后在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爆炸，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被观测到的过程。只是上一刻还在，下一刻就不在了。
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缝从星空中张开，从裂缝中溢出的，不是反物质军团，而是一股无比强大的命途能量波动。
令使级别的能量波动。
又一位绝灭大君。
通讯频道里，翡翠的声音在所有势力的高层频段中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仍旧沉稳，因为石心十人不会在公开频道中表现出任何动摇。
但她选择的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各单位注意，侦测到新的令使级命途波动。地点在外围战场裂缝区。”
“目前尚无法确认身份。建议所有编队预留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护盾余量，随时准备应对更大规模的冲击。”
家族的歌者们仍在齐声歌唱着，仿佛并无因此而有所反应。
忆庭的忆者们开始以更快的速度记录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越是到这种时刻，他们越想记录下更多的记忆。
公司的员工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指令应答声在舰桥中回荡。
黑塔空间站的某个观测舱里，一位年轻的研究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又来一个？”
“这样下去，外围的压力会超过我们的极限。”姬子的声音不高，但通讯中瓦尔特和其他人能听见，“星她们在翁法罗斯里面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不能让她们分心。”
“嗯。”瓦尔特推了推眼镜，“但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星她们能在所有绝灭大君赶到之前结束战斗上。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姬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联系上了黑塔。
“黑塔，情况似乎在恶化。”
黑塔的声音几乎没有延迟就传了回来。她的语气意外地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反常。
“正常。在这个因果混沌的时刻，连机械头都算不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谁多加一注都很正常。”
光幕的降临改变了太多东西，只机械头肯定是算冒烟了。
“不如说，我一开始就觉得所有绝灭大君一起来都是有可能的。现在才来第二个，已经比我预期的好多了。”
“往好处想，至少不是第三、第四、第五个同时出现。”
黑塔的话音刚刚落下，又一道声音切入了通讯频道。
这道声音很平缓，平缓到了近乎平淡的程度，但每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是搭上星穹列车，一同赶来翁法罗斯的黄泉。
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令使。
“不止一个。”她说。
黑塔空间站中，黑塔正在操控面板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屏幕中黄泉所在位置的数据反馈。
黄泉此刻站在战场中段的一片残骸带上，四周全是刚刚被她斩碎的虚卒碎片。但她没有看那些。
她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星系外网的那道裂缝，那道还在缓缓张开的裂缝。
“我感受到了那道裂缝背后还有其他强大的气息。”黄泉的声音依然平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有何波动。
那道裂缝背后，有着一个与自己类似的存在——「虚无」……而且对方在这条道路走的很远。
黄泉很确定，那就是自己赶来这里的原因。
黑塔重新将目光投回眼前的数据面板上。那面板上的命途能量指数曲线，在她看完这句话的同时，再一次暴涨。
这一次的攀升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条曲线几乎变成了垂直向上的直线。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道裂缝的外侧，一个身影正以不急不缓的姿态飞出。那是一个女子。她的身形妖艳而优雅，长发在虚空中微微飘动，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每一个看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被看透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的感觉，一种连自我意识都被人握在掌心把玩的感觉。
绝灭大君，幻胧。
整个战场的心跳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了一拍。
幻胧。这个名字在所有势力的情报档案中都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她不是毁灭命途中破坏力最强的大君，但威胁却很无比巨大。
更令人绝望的是……幻胧不是唯一一个从裂缝中走出的人。
在她身后，又有两道身影无声地浮现。没有裂缝张开的过程，没有任何空间扭曲的痕迹，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允许别人看见它们。
其中一位也是女性的外表，她的容貌美得近乎失真。
但比她的容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环绕在她眼前的那一圈星环。
绝灭大君，星啸。
而在星啸身侧，站着一个沉默不动的身影。他的身上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但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会觉得他单调。
因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胁感，已经浓烈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秒他就能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就像曾经被他随意击毁的恒星们一样。
他手持长剑，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比旁边的星啸和幻胧加起来更令人不安。
绝灭大君，焚风。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而他们的身后，那道裂缝还没有闭合。
在裂缝的深处，有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那轮廓散发着炽热的光芒，如同一个正在燃烧的恒星，也如同一尊庞大的熔炉。
公司的指挥舰中，钻石缓缓地站了起来。
“铸王。”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但有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沉重。
“绝灭大君，铸王。”
这个名字在公司内部的情报档案中占据的篇幅，超过其他所有绝灭大君的总和。
公司之所以会关注其他绝灭大君，多半是因为它们的毁灭行为偶尔会影响到公司的利益，而且毁灭本身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铸王不同。铸王是唯一一个以公司本身，不，是以公司存在的根本——「存护」琥珀王为目标的绝灭大君。
公司对他的恨很明确，也在某种意义上对他畏惧至深。
而此刻，它就在那里。在裂缝的那一端，如同一座等待喷发的火山，如同一个被点燃的恒星熔炉。
加上先前就抵达战场的归寂，还有这场战争真正的敌人——那个仍然立在翁法罗斯之上、沉默地吸收着所有火力的铁墓。出现在这里的绝灭大君，已经有六位了。
六位。
黑塔空间站的大厅里，许多研究员只是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张了张，又闭了闭，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有人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在仙舟的阵线中，一位刚从爆炸中爬起来的云骑军士兵抬起头，看见了那几道身影。
他的手握紧了长戟的柄，握得指节泛白，但并未松手。
公司的一艘舰船中，一名年轻的战术分析员双手离开控制面板，缓慢地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靠着舱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些无法连成句子的音节。
旁边的舰长没有去拉他。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用力握紧指挥椅的扶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不跟着发抖。
巡海游侠倒是不同，他们仍旧战斗着，撕裂着每一个敌人的身躯。
绝灭大君而已，就算打不过，他们也不会怕！
但此刻，绝望已像是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人仰天长啸，战场上甚至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因为太多人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惨叫都更沉重。
六位绝灭大君。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最疯狂的猜测。
而此刻，在这片星域中，毁灭的加注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那种浓郁的毁灭命途波动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让人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而在那无处不在的沉默中，黄泉的声音再次在通讯中响起。依然平缓，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这一次，她的措辞比之前更短了。
“还有一位。”
她停顿了一下。
“隶属「毁灭」的七位绝灭大君，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