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秀迫不及待走上前,挨个打开箱盖,利落地检查起来。
她时而拿起一瓶药膏,凑到鼻尖闻闻,时而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辨别成色。
片刻后。
“不错,都对。”她点了点头,开始发号施令。
“李虎,你带人守住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主母!”李虎领了命令,立马招呼着手下退了出去。
“你们三个。”陈千秀又指着千代田三人。
“先去打盆热水来,还有丝巾也准备几条。”
“然后去别的房间,把所有的衣服用火斗熨烫整洁。”
“是,主母。”千代田三人不敢怠慢,迅速抬起装衣物的箱子退了出去。
“姐姐,那我呢?”阮清儿小声地开口问道,她很想留下来看看。
“你也出去。”陈千秀看着她,表情很是严肃。
“易容是精细活,不能分心。”
“好吧。”阮清儿看着她的表情,只得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很快,千代田端着盆热水进来。
“放下,你也出去。”陈千秀拿着个小碗,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说道。
“是。”千代田放下水盆,出去手顺手带上来门。
慕天歌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千秀在那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
一会往碗里加一点不知名膏状物,一会又加些不知名的粉末、液体,然后,用一根小银匙慢慢搅拌。
“媳妇,看着架势,是要给为夫下毒啊!”
他调侃了一句。
“你也别闲着,自己拿丝巾把脸擦干净。”陈千秀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一会,一碗透明的膏状物在她手里成型。
她抬起头,一双美眸不怀好意地在慕天歌脸上转悠。
“夫君,准备好了吗?”
慕天歌挑了挑眉。
“说吧,要怎么弄?”
陈千秀拿着碗,走到慕天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夫君,这膏药,由七种活血的草药,还有一种叫钻骨风的虫子磨成的粉调制而成。”
“涂上去,药力会渗透皮肤,让肌肉暂时松弛,方便我重新塑形。”
“彻底定型后,就会在脸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皮肤。”
原来这就是古代的人皮面具啊!
不过这钻骨风?
听这名字就不是啥好东西!
慕天歌心里有点发毛,该不会真是要整我吧?
“你这架势,真不是要公报私仇?”
“怎么?”陈千秀白了他一眼,“怕了?”
慕天歌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老子什么没经历过,易个容我会怕?
陈千秀笑眯眯看着他。
“夫君,闭上眼睛,我要开始咯。”
慕天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陈千秀的手指,开始在他脸上轻柔地触摸,丈量骨骼的轮廓。
不一会,他又感觉脸上被涂上了一层冰凉的膏状物。
“夫君,会有一点点痒,可要忍住别乱动哦!”
陈千秀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在他耳边响起。
“我还要用银针进行微调,要是乱动,针扎歪破了相,可别怪我。”
死娘们!
是真要整我啊!
“你……”
慕天歌刚想开口,就感觉脸上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紧接着,一股麻痒,从皮肤深处钻了出来。
“陈千秀,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啊。”
陈千秀的回答理直气壮,手上还在不停地忙活。
“夫君不是很能耐吗?这点痒都受不了?”
慕天歌感觉那股麻痒感越来越强烈,从脸颊蔓延到额头,又从额头钻到下巴。
就像一万头蚂蚁在脸上爬来爬去。
“你这算什么,酷刑吗?”
“这算给你长长记性。”
陈千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让你知道,老娘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沾着某种深色的染料,开始在他眉骨的位置,一根一根地仿制眉毛。
那针尖划过皮肤的感觉,痒中带痛,痛中带痒,那滋味简直说不出的酸爽。
慕天歌的身体绷得笔直,青筋在脖颈间若隐若现。
他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别的事情。
可那无孔不入的麻痒感,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挠一下,就挠一下!
可他不能。
这种想做而不能做的折磨,比单纯的肉体疼痛,要恐怖一百倍。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想跳起来把脸上的东西全都抓掉的时候。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不对……才这么一小会,自己就受不了了?
那千秀呢?
她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容貌,十几年如一日地忍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每天都要用这些东西,在脸上涂涂抹抹。
那张丑陋的假脸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煎熬和痛苦?
想到这里,那股麻痒感,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陈千秀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镊子,调整他眼角的皮肤纹理,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
两人四目相对。
慕天歌的眼神,复杂无比。
深沉,心疼,还带着让她心颤的温柔。
陈千秀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手里的镊子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睁眼干什么!”
她慌乱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快闭上!还没弄好呢!”
“千秀。”慕天歌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陈千秀胡乱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都乱了章法。
“你以前……难受吗?”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难受吗?
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父亲只知道让她伪装,让她活下去。
京城里的那些人,只会用嫌恶或者鄙夷的眼神看她。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这张面具之下的她,到底难不难受。
他怎么会问这个?
她的鼻头忽然一酸。
“不……不难受。”
“别骗我。”慕天歌轻轻地说,“我已经感受到了。”
陈千秀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她眼眶一红,一股雾气打湿了眼角。
“你说什么?”
“我说,”慕天歌语气无比认真,“我一定会解掉你身上的情蛊。”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有半点的难受。”
陈千秀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脸上还敷着可笑的膏体,样子滑稽又狼狈。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动听。
她心里一颤,再次慌乱地说道:
“快闭上眼睛,我还没弄完。”
“好。”慕天歌定定地再次看了她三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坐得很稳,一动不动。
良久。
“好了。”陈千秀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照镜子。”
慕天歌睁开了眼。
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镜子里的男人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带着几分天然的薄凉和讥诮。
那张脸,和萧玄至少有八分的相似,但眉宇间,又多了一丝他自己独有的邪气。
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又迷人的气质。
“怎么样?”
陈千秀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我这手艺,还过得去吧?”
“何止是过得去。”
慕天歌摸了摸自己那张不真实的脸。
“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站起身,在镜子前走了两步,学着萧玄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了晃肩膀。
“像,太像了。”
他转过身,对着陈千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看着她。
“辛苦你了,媳妇。”
这一声媳妇,叫得比以往自然多了。
陈千秀的脸,又一次的微微泛红。
她别过脸,嘴上却不饶人。
“哼,知道就好。”
慕天歌笑了笑,没再戏弄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虎正带着人在院子里警戒。
看到门开,他立刻跑了过来。
“大人,您……”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慕天歌这张新脸,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慕天歌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傲慢的腔调。
“怎么,连本王都不认识了?”
这声音,这语调。
李虎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了嘴,指着慕天歌,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大人?你.......确定不是七殿下本人跑过来了?”
“哈哈哈哈......”
慕天歌放声大笑,抬脚走出了主厅,径直朝着院门外走去。
“小的们,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萧玄的口吻大声喊道。
“今儿个,本王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丽城,最有趣的地方!”
“备车!去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