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京城。
陈白踏进清宁阁的时候，已是傍晚。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整座皇城染成了暗金色。
算圣跟在后面，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老头。
“啧啧啧，这院子不错。这花，这树，这小桥流水——陈白，你在京城住这种地方？”
算圣走到池塘边，弯腰掬了一捧水，又甩了甩手，
“比老夫在街头睡墙根强了不知多少倍。”
陈白没理他，提着竹杖走进正堂。
秦战跟在最后面，一只脚踏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赶路的泥土，裤腿上还溅着泥点子，跟这间窗明几净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退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
陈白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秦战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玉砖。
算圣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小家伙，紧张什么？你师父住的地方，以后也是你住的地方，迟早要习惯的。”
秦战没有说话，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
正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搁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窗台上还摆着两个小泥人，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陈白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空的。
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赶了几天路，虽然不累，但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还是松快了许多。
算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四下打量。
“你这地方太素了，缺了点人气儿。回头老夫给你写幅字，挂在这墙上，保管添几分仙气。”
他在“仙气”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陈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字，能看？”
算圣脸色一僵，哼了一声：
“老夫的字怎么了？老夫的字那是字如其人，飘逸洒脱，超凡脱俗！”
“你在街边给人算卦的时候，招牌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陈白问。
算圣不说话了。
秦战站在角落里，嘴角轻轻笑了笑，又赶紧抿住。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细碎急促，是两个人。
一个人的步子轻快活泼，另一个人的步子沉稳许多。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外炸开来，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冲进了正堂。
慕容灵儿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跑得满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贴在脸上。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陈白，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张开两只小手，一头扎进陈白怀里。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灵儿想死你了！”
她趴在陈白膝盖上，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
“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呀？
灵儿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每天问母皇，母皇说你出去办事了，办什么事要办这么久呀？”
陈白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有说话，脸上恢复了难得的温柔。
慕容灵儿不依不饶，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爹爹你说话呀，你去哪里了？有没有给灵儿带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孩子。
慕容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步子不急不慢。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跑过来，而是走到陈白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父亲。”
陈白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慕容墨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很快收回去。
他今年七岁，性子像极了陈白，不爱说话，不爱笑，但该懂的事都懂。
母皇不在的时候，他是妹妹的主心骨。
妹妹哭了他哄，妹妹闹了他劝，妹妹闯祸了他兜着。
算圣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几万年，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苗子，但眼前这两个小娃娃。
那个男孩儿气息内敛，灵力运转沉稳，小小年纪已经摸到了大宗师的门口；
那个女孩儿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但体内的灵气充盈得惊人，像是一口永不干涸的泉眼。
“陈白。”
算圣咽了口唾沫，“你这两个孩子……”
陈白瞥了他一眼。
算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人家的孩子，不眼馋。
慕容灵儿从陈白怀里抬起头，终于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两个陌生人。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算圣——脏兮兮的袍子，花白的头发，一脸褶子，蹲在椅子上像个老猴子。
她又看了看秦战——青色的布衣，腰杆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一看就是紧张。
慕容灵儿从陈白膝盖上滑下来，走到秦战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秦战比她高出好几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谁呀？”慕容灵儿眨巴着眼睛，声音脆生生的。
秦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是我收的徒弟。”
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慕容灵儿眼睛一亮，回头看了陈白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秦战。
“徒弟？就是跟小坤哥哥那样，跟着师父学本事的徒弟？”
“差不多。”陈白说。
慕容灵儿又把脑袋歪向另一边，上下打量着秦战。
“你叫什么名字？”
“秦战。”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很清晰。
“秦战……”
慕容灵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她伸出手，拍了拍秦战的手臂——够不到肩膀，只能拍到手臂。
“秦战哥哥，以后你就住在宫里了，对吧？那你陪我玩好不好？
宫里好无聊的，哥哥整天就知道看书练功，都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