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爷撞死在太庙,留下血诗的事,在朝廷的刻意压制下,消息并没有流传出去。
甚至,建安城很多百姓,都不知道五叔爷死了。
同样,他们也不知道,叛军递上的降书,有谢时蕴的功劳。
在朝廷那些官员的引导下,谢时蕴的功劳也被抹除了。
百姓只知道,朝廷诸公英明勇武,杀死了叛军一干首领,叛军吓得俯首称臣,递上降书,以示臣服之意。
一时间,整个建安城都热闹了起来,城内的百姓骄傲自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隐有几分盛世之相。
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虚假的胜利、虚假的盛世,如同空中楼阁,一旦戳破,便会万劫不复。
然,建安城内,没有一个人,敢做戳破假象的人。
——
谢时蕴收到建安的消息,已是十天后。
崔折玉让人送来的。
谢时蕴知道,依崔折玉的聪明,肯定能猜到她要去哪。
事实上,她也没有瞒着任何人。
可去西北的路,不止一条。
中间的岔路,更是有数十条。
别说崔折玉了,就是她身边的部曲都不知道,她第二天会走哪条路。
可崔折玉的信,还是送到了她手上。
只十天,就查到了她的行踪。
“崔家少主果然有点东西,我还是太小看你了。”谢时蕴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崔家的那些部曲。
见他们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她收到了谁的信,便收了目光。
她也不是怀疑崔家的部曲,她是平等地怀疑所有人。
上位者的通病,多疑。
不巧,她病得不轻。
确定不是身边人泄露了她的行踪,谢时蕴这才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看到崔折玉在信中写,五叔爷撞死在太庙,谢时蕴面上不显,拿信纸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早有预料,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
真正看到五叔爷的死讯,看到信上那寥寥几行字,就写尽了五叔爷一生,还是抑制不住悲伤。
人这一辈子,真的是太难了。
生,不由自己做主。
死,亦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该死的人,死了。
该死的人,却活得恣意潇洒,享着人间富贵。
谢时蕴闭上眼,掩去眼中的泪水,继续往下看。
然,她掩得住泪水,却掩不住泛红的眼眶。
离她最近的谢一、谢二隐有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能继续守住一旁,时刻注意着谢时蕴的变化。
谢时蕴继续往下看……
五叔爷的死,崔折玉一笔带过,后面写的都是朝廷诸公、世家权贵,争权夺利的嘴脸。
以及……
最后两行,崔折玉落笔极重。写的是王、荀、桓三位家主找上他,打探她的下落,打探能爆炸的武器。
萧家倒是没有上门,但他们把爆炸现场周边的人,以及那些方士全部秘密带走了。
【小心世家!】
信的最后,不是崔折玉的落款,而是他的提醒。
谢时蕴嗤笑一声,将信纸折了起来,塞回信封,“我一点也不意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不管王朝怎么更迭,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些人,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一些事。
王、荀、桓三位家主的做法没有错,萧家主做的也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要维护的利益群体。
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他们的群体争取利益,这本无错,只是……
真的。
格局小了!
大晋最有权势、受过最好教育的一批人,眼里却只有家族利益,全无天下大局、黎民百姓。
太让她失望了。
果然,不是人人都是五叔爷。
想到五叔爷了,谢时蕴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但只一瞬,她就打起了精神,对送信的人道:“你们等等,我有信给你们少主。”
五叔爷死了,死于大晋的腐朽,也死于叛军的逼迫。
石勒等一干叛军首领付出了代价,那个扶持、煽动叛军的人,同样要付出代价。
她要刘昭华死!
不惜一切代价!
没让送信的人久等,谢时蕴很快就写好了回信。
她甚至都没有封口,直接递给了送信的人,“交给你们少主。”
“是,女郎。”送信的人郑重接过信,贴身放着,而后转身上马,打马而去。
像他这样的送信人,少主派出了三十五个。
通往西北的每一条路,乃至岔路小径,甚至可能绕行的路上,都有和他一样,给女郎送信的人。
但只有他的信,送到了女郎手上,也只有他拿到了女郎的回信。
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因为少主在等他!
——
“叔爷死了。”
送信的人一走,谢时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谢一、谢二。
“果然,果然是这样。”谢一、谢二眼眶一红,泪水涮地往外流,“我们早就猜到了,五叔爷曾交代过我们,我们……”
哪怕早有准备,谢一、谢二还是哭得泣不成声,“女郎,我们想设祭,祭拜五叔爷。”他们想最后送五叔爷一程。
“去吧。”谢时蕴抬了抬手,有些沉重地开口。
谢一、谢二确实早有准备,他们二人随行带了孝衣、黄纸和酒。
五叔爷最爱的酒。
两人换上孝衣,选了一片竹林,朝着建安城方向跪下,将黄纸烧了,将酒洒在地上。
建安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回不去。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千里之外,送五叔爷一程。
谢时蕴没跟过去,她在原地,朝建安城的方向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叔爷,谢谢您的照看。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您……安息吧。”
她知道五叔爷想要的什么。
可惜,她没有办法向五叔爷承诺。
大晋救不了。
便是能救,也不值得救。
昏庸的帝王、腐朽的朝廷、封闭的上升通道……这是一个,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王朝。
这样的王朝,改朝换代才是它最好地归宿。
只是苦了百姓。
谢时蕴起身,看着建安城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吹起了谢时蕴的长发。
长发轻轻拂过谢时蕴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回应。
谢时蕴笑了。
她就知道,五叔爷会认同她的决定。
——
谢时蕴一行人,并没有在原地久留。
就是谢一和谢二,也很快收拾了心情。
在谢时蕴的带领下,一行人朝西北边境赶去。
一连赶了十天路,在离西北边境还有八百里时,谢时蕴遇到了一个,让她极为意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