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见朝廷跪送女,溅血为书呼士族。
英魂怒卷万潮掀,直劈沧溟作祭幡。
血,满地的血!
司马启破门而入,就看到血淋淋的二十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刺目的红,每一个字都锋芒凌厉,带着渗骨的寒霜。
只一眼,就能看出写字的人有多么悲愤,又有多么无力。
只一眼,司马启的心神,被这二十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摄住了。
他愣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知道要怎么动,也不敢动。
他仿佛看到了五叔爷在咆哮,听到了五叔爷的质问。
“耻见朝廷跪送女。”
所有人都知道,五叔爷绝不会同意,朝廷献谢时蕴求和。
所以他们瞒着五叔爷,就连谢时蕴也不敢告诉五叔爷。
可五叔爷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溅血为书呼士族”,可士族呢?
士族装聋作哑。
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装作愤怒地呵斥两句。
他们冷眼旁观,甚至做那暗中推手。
这样的士族,值得五叔爷“溅血”去“呼”吗?
司马启不懂,他只知道他受谢时蕴所托,来找五叔爷,把五叔爷带出宫,可是……
“五叔爷!”
司马启缓过心神,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五叔爷,拔腿冲了进去。
血,满地都是血,到处都是血。
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司马启踩在血泊里,因为走得太快太急,差点滑倒。
他腿一软,跪在五叔爷身侧,颤抖地伸手探向五叔爷的颈侧。
没有气!
五叔爷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气了。
“对不起。”司马启跪在五叔爷身侧,嘴唇颤动。
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谢时蕴说的,还是对五叔爷说的。
或者两者都有。
作为司马启,他对不起谢时蕴,辜负了谢时蕴的托付,没能救下五叔爷。
司马家对不起谢时蕴和五叔爷,他作为司马氏一员,他难辞其咎。
——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以大司马萧离为首的朝臣,听到宿卫军的禀报,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来的路上,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可真正走进太庙,看到五叔爷用鲜血写的诗,才知道事情大了。
他们,完了!
会稽谢氏的宗主被他们逼死了,死前留下血诗指责他们。
他们……
一众朝臣已经可以预想到,他们会被天下人唾骂,甚至史书上还会记他们一笔。
他们的名声,他们子孙后代的名声都完了。
“大,大司马……”一众朝臣都慌了手脚,惊恐又无措地看着萧离,等萧离拿主意。
萧离很平静,似早就预料到一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冷静地下令,“冲洗干净,所有人……”
“来不及了。”跪在五叔爷身旁,神情悲痛恍惚的司马启,突然抬头,惨白着一张脸,笑得诡异,“你们没有发现,五叔爷身边的老仆不见了吗?”
“什么?”有那反应迟钝的,一头雾水。
而听懂了的人,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死了亲爹一样,“完了,全完了,这下全完了。”
“传出去了,全传出去了。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这些人没有骨头,将世家贵女送给一个叛军求和。”
“他们也会知道,我们逼死了五叔爷,逼他溅血呼士族。”一个接一个,就算勉强站住了,也是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大司马,现在……现在要怎么办呀?”以赵大人为首,逼迫谢时蕴答应石勒那些条件的大人们,面白如纸,求救地看着萧离。
萧离冷漠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做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吗?”
“可,可是……”那几个大人想说,可萧离这些世家之主也没有拒绝呀。
可他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萧离的冷声打断了,“可是什么?”
萧离上前一步,一脸正气凛然,“身为士族,我清河崔氏从来不耻献女求和,我不止一次劝阻你们,也不止一次告诉你们,我不同意。可你们是怎么做?”
萧离看着他们,目光凌厉如刃,“你们拿着天下大义,拿着城中百姓性命逼迫我等妥协。现在,你们要说什么?”
“是呀!你们要说什么?你们又能说什么?”他身后,崔氏、桓氏、荀氏、王氏的官员齐齐出声,“要不要我们提醒你们,我们当初阻止你们送女求和,你们是何等的猖獗、狂妄?逼得我们不得不妥协?”
他们站在萧离身后,与赵大人等人泾渭分明,一副不耻与小人为伍的正人君子样。
司马启看着他们的表现,突然笑了。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时蕴要他回来。
谢时蕴不是让他回来救五叔爷的,谢时蕴是让他回来,好好安葬五叔爷的。
不然,就朝中这些虚伪的人,定会拿五叔爷的丧事,当扬名的利器。
这就是朝中重臣。
这就是大晋的股肱大臣,一个个私心比天重。
天下亡了不重要。
百姓死绝了也不重要。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名声最重要。
以赵大人为首的官员,被一众士族质问的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有那机灵的想到了司马启,连忙道:“世子爷,世子爷……我等也是为了大晋,为了城中的百姓。”
“对对对,世子爷,我们也是为圣上分忧,为朝廷分忧。当时,圣上和宗室都是同意的,不是我们一意孤行。”若不是宗室支持,他们哪有本事跟萧、崔等世家对着来。
不对!
当时,萧、崔等世家,并没有真正的反对。
他们所有的反对,都只是口头上的斥责,是为了……
为了预防今天这样的情况,好摘干净自己。
好无耻的世家。
好不要脸的世家。
他还是太嫩了!
赵大人怒极,“世子爷,我们虽然不是好人,可大司马他们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逼死谢家女郎的,也有他们一份!”
“对,有他们一份!”赵大人的附庸,听到赵大人的话,一个个顿时有了底气,“求世子爷为我们做主!”
“做主?我一个破落世子,拿什么给你们做主?”司马启哈哈大笑,笑得眼中带泪,“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与谢家女郎……”
“报……”
然,就在这时,传令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大人!前线急报,谢家女郎与石勒等一众叛军将领同归于尽!叛军送来降书,叛军大营……”
“谢时蕴?”司马启神色一惊,倏地起身,踉跄地冲向门外,一把抓住传令小兵的衣领,目眦欲裂,“谢时蕴她怎么了?”
传令小兵吓了一跳,看着司马启,颤抖地开口,“回,回世子的话……谢家女郎与石勒等一众叛军将领同归于尽!”
噗!
“不……”司马启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