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哲心里一紧:“您儿子……在下面?”
老汉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麻木的死寂。
“十年啦,孔家的矿出事,塌了半座山。俺儿和另外五个后生都在底下。
孔老板派人塞给俺们每家五万块钱,说谁敢往上告,就打断谁的腿。”
老汉指着那黑漆漆的矿坑:“连个尸首都没挖出来,就这么生生地埋在底下啦。”
苏小哲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看着那随风飘散的纸灰。
他突然想起了林远在常委会上坚持要查恒泰矿业时的眼神,想起了林远宁可得罪市委赵立本,也要把这八百万修复资金抢到手的决绝。
在省委的报表里,矿难瞒报只是一个违规的数字,在市委的博弈里,这片土地只是一个政治筹码。
但在林远眼里,这下面埋着的是人命,是老百姓的血泪。
苏小哲站起身,迎着刀子般的冷风。
他推了推眼镜,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大爷,您放心。”苏小哲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极重。
“这坑,我们给填平。孔家欠你们的债,县委和县政府,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县委大楼,林远办公室。
财政局长周明将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双手递给林远。
“林书记,太平镇生态修复工程进度已达到百分之七十,八百万专项资金,目前已合规拨付六百二十万,每一笔支出,都有完整的招投标手续、施工合同和三方验收记录。”
周明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这三十天,整个琅琊县政府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硬生生从冻土里啃出了一个奇迹。
林远翻看了一下报表,确认无误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晓雨。
“晓雨。”
“在。”
“把这份财务报表的电子版,包括所有的明细附件,立刻加密发送给省审计厅林冰厅长的专用邮箱。”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抄送市财政局赵曼副市长。”
“明白。”孙晓雨立刻转身去办。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大院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打这部电话的人,绝对不寻常。
林远坐直身体,拿起听筒。“我是林远。”
“林书记,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客气,却透着绝对严谨的男声。
林远眼神瞬间一凝。
汉东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省长梁国栋的“大秘”,陈默。
“陈处长辛苦,基层事情杂,习惯了。”
林远语气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陈默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深夜给一个县委书记打电话。
“基层是辛苦啊。”陈默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梁省长今晚看文件,偶尔提起了琅琊县,让我顺便问一句,太平镇的修复工程进展还顺利吗?这么冷的天,需不需要省里出面协调什么困难?”
林远心中一暖,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警觉。
梁国栋在关注他。
准确地说,梁国栋在看他能不能抗住曹达华的极限施压。
这不仅是一句问候,更是一次政治考核。
“请陈处长转告省长,琅琊县委县政府顶得住。”
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工程在按期推进,资金使用绝对合规。预计春节前,主体工程能够完工。”
“好,好啊。”陈默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两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