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我们过去看看。”

    陆明渊迈开步子,自然而然地朝着那艘大沙船的方向走去。

    裴文忠心中一凛,不敢多言,连忙快步跟上。

    码头上的喧嚣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世界分隔开来。

    墙外是温州城的寻常巷陌,墙内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天地。

    汗水的气味,鱼虾的腥气,桐油的涩味,混合着江风中特有的潮湿,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码头的味道。

    陆明渊走得很慢,他的目光并未一直锁定在那个黑黝黝的官员身上,而是掠过周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他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扛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木箱,脚步踉跄,牙关紧咬,黝黑的脊背上汗珠滚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少年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挑着一担空空的箩筐。

    一边走一边大声地为少年鼓劲,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他也看到,在码头的另一侧,几个妇人围坐在一堆刚刚卸下的渔获旁。

    灵巧地剖鱼去鳞,她们一边干活,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说笑着,聊着家长里短,聊着今晚能给孩子多加个什么菜。

    她们的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里却透着满足与希望。

    这便是人间烟火。

    不是书房里冰冷的数字,不是奏报上枯燥的文字。

    而是这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声声真实的呐喊,一滴滴滚烫的汗水。

    这五十万两银子,最终都化作了这些,化作了少年肩上沉甸甸的担当。

    化作了妇人指尖的忙碌,化作了老人嘶哑的呐喊。

    化作了那米缸里多出来的一捧米,餐桌上多出来的一条鱼。

    裴文忠跟在陆明渊身后,看着伯爷那年轻却沉静的侧脸。

    心中那份因下属不识而产生的窘迫,不知不觉间竟已烟消云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伯爷要看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官员,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人越走越近,那名黑黝黝的官员依旧浑然不觉,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查验工作中。

    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一匹湖绸,又俯身撬开了一个木箱,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青花碗,用指节轻轻一弹。

    侧耳倾听那清脆悠长的回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一件绝世珍宝。

    “杜......杜彦?”

    一声带着极度震惊与不敢置信的低呼,从裴文忠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个敦实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听到这声呼唤,那黑黝黝的官员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与裴文忠的视线交汇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化作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与慌乱。

    眼前之人,不是杜彦又是谁?

    只是,眼前的杜彦,与裴文忠记忆中那个虽然出身不高,却总将一身青衫打理得干干净净。

    谈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弟子,已是判若两人。

    他的脸被晒得黑中透红,像是秋后田埂里最坚硬的土块,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皲裂。

    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也多了一种被烈日和海风磨砺出来的锐利。

    他身上的吏员服饰洗得有些发白,手肘和膝盖处甚至打着补丁。

    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变得粗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污垢。

    短短两个月,竟像是换了个人。

    裴文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疼。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

    他这个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杜彦天资不算顶尖,却胜在勤勉踏实,肯下苦功。

    跟着他这个不得志的老师,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数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