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开考——”

    两个字,如洪钟大吕,沉沉敲在数千名考生的心上。

    贡院内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寂静,被一阵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打破。

    那是考生们翻动试卷,取出文具的声音,汇成了一股紧张的暗流。

    陆明渊没有立刻动笔。

    他坐在那方寸之间的考棚里,身姿笔挺如松。

    他先是闭上眼,做了一次深长的呼吸,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内心的最后一丝波澜尽数吐出,心境重归古井无波。

    而后,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卷上。

    试卷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触手温润,墨香清雅。

    他伸手,缓缓将试卷展开,动作从容不迫。

    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果然是府试,与县试相比,判若云泥。

    试卷分为三部分,帖经、赋诗、策论。

    帖经,即默写。

    考验的是学子对经义的熟悉程度。

    然而这府试的题目,却刁钻至极。

    它所截取的段落,并非那些脍炙人口的经典名句,而是藏在经书犄角旮旯里的句子,甚至是某些大儒注疏中的一两句点评。

    这对寻常学子而言,无异于沙中淘金,大海捞针。

    哪怕你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稍有疏漏,便会在此处折戟。

    人群中,已经有压抑的抽气声和笔尖划破纸张的焦躁声响起。

    但陆明渊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天堑的题目,于他而言,不过是后花园里熟悉的路径。

    两世为人的灵魂,那浩瀚如烟海的精神力,早已将这些典籍化作了他神魂中的烙印,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读过。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取过墨锭,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手腕稳定,力道均匀。

    墨锭在砚台上盘旋,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像是山涧清泉流过石上。

    一缕清洌的墨香,渐渐在小小的考棚内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静心。

    一炷香的时间,他将所有默写的内容在脑海中一字不差地过了三遍,确认无一处遗漏。

    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将墨研得浓稠乌亮,恰到好处。

    当他终于提起笔时,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凝聚在了笔尖那一点毫芒之上。

    蘸墨,落笔。

    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一个个蝇头小楷,便如活过来一般,从笔端流淌到纸上。

    字迹工整,结构匀称,笔锋间却又透着一股远超他年龄的沉稳与金石之气。

    默写的部分,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试卷的第一部分便已填得满满当当,无一错漏。

    他将试卷轻轻吹干,放在一旁,目光移向了第二题。

    赋诗。

    题目很简单,只有一个字——“秋”。

    秋,是一个被无数文人墨客写了千遍万遍的题目。

    写得好了,是锦上添花;写得不好,便是拾人牙慧,落了下乘。

    想要在数千份卷子里脱颖而出,便要写出新意,写出气魄。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考棚的矮墙,望向那一方被割裂的青灰色天空。

    秋,是萧瑟,是离别,是丰收,也是肃杀。

    但对于此刻坐在龙门之内的读书人而言,秋,是“秋闱”,是“金榜题名”,是一朝闻名天下知的期盼。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最终定格成一股冲霄的豪情。

    他要写的,不是文人的悲秋,而是士子的进取!

    再次提笔,胸中意气勃发,笔下便有了雷霆万钧之势。

    《秋闱抒怀》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当最后一个“流”字的捺脚如刀锋般收住,陆明渊缓缓放下了笔。

    整首诗,一气呵成。

    诗中没有丝毫悲戚之意,反而充满了昂扬的自信与舍我其谁的霸气。

    他写得太快了。

    从默写到赋诗,他用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时辰。

    此刻,大多数考生恐怕连默写都还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