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倒还没有机会。”
李家俊下意识地回答道。
不过，这句之后，李家俊脸上的神色，却是迅速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还会觉得这就是个级别高点的老学究。
但在刘建国那番堪称“核弹洗地”般的介绍之后，在得知了眼前这位老者的真实身份后，李家俊的态度，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那种变化，就像是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在玩单机游戏的玩家，突然发现服务器里降临了一位真正的GM。
相比于之前面对其他专家时的那种带着点小狡黠，带着点“你们都不懂我”的随意。
此刻的李家俊，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是对强者的尊重，也是对真理的敬畏。
‘既然是这种级别的大佬......’
‘那再藏着掖着，就显得我太小家子气了，也太不尊重科学了。’
李家俊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在刘建过，王大锤以及周围一众专家好奇的目光中，李家俊转身，走向了仓库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还落了一层灰的保险柜。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转动转盘。
“咔哒。”
一声轻响，厚重的柜门打开。
李家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以及一卷卷成筒状的图纸。
“钱老。”
李家俊捧着这些东西，走回到钱老面前，语气诚恳地说道：“您刚才看得准，那确实是半成品。”
“真正让这玩意儿从大号烟花变成窜天猴的核心，都在这儿了。”
说着，他将箱子打开。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精密的部件：一个燃烧室喷射盘，结构极其复杂，布满微孔；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控制芯片，但集成了无数线路；以及几块看起来黑不溜秋的材料样本，对着光看却能隐隐看到繁复纹理。
同时，他也将那份完整的，没有任何阉割和伪装的设计图纸，缓缓展开在了一张临时的工装桌上。
“嘶——”
周围的几个年轻点的专家，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喷射盘，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要惊呼“卧槽”。
因为那上面的加工精度，简直高得离谱，就像是艺术品一样。
然而。
钱老的反应，却与之前那些看到东西只会惊呼“卧槽”“牛逼”的专家截然不同。
他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看得太懂，是因为见过太多大风大浪后的沉淀。
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开始仔细研究那些真正的核心科技。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邃，就像是在审视一份刚刚出土的绝世孤本。
他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手指偶尔在图纸的某条线路上划过，或者拿起那个喷射盘，对着灯光转动一下角度。
整个仓库里，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就只有钱老翻动图纸时的沙沙声。
李家俊站在一旁，此时竟然也有点紧张，像极了等待导师批改毕业论文的学生。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
钱老终于直起了身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李家俊。
这一刻，老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赞赏，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光芒。
他开口了。
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也没有什么虚头巴脑的夸奖。
但他时不时地，还会提出一些极其专业，直指核心的问题。
钱老指着图纸上关于引擎核心算法的那一部分，语气平缓但犀利地问道：“小李啊，你这个一体化脉冲增压引擎的起爆时序，用的是混沌算法进行动态优化的？”
李家俊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他最得意的设计之一！也是为了解决脉冲爆震引擎燃烧不稳定的神来之笔！
没等他回答，钱老紧接着又抛出了后半句：“想法很大胆，确实是天才般的构思。”
“但会不会在高频震动下产生共振峰值？毕竟混沌算法在某些极端边界条件下，是会出现奇异吸引子的，到时候你的燃烧室能扛得住吗？”
轰！
李家俊感觉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太准了！
这个问题简直是一针见血！
当初他在设计的时候，确实在这一点上纠结了很久，最后是通过特殊的结构阻尼来勉强压制住这个隐患的。
没想到，钱老仅仅是看了几眼图纸，就算出了这个潜在的致命风险！
还没等李家俊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钱老的手指又移向了另一张图纸，那是关于鹰羽姿态控制系统的。
“还有这里。”
钱老看着那复杂的线路图，眉头微皱：“你这个鹰羽控制系统的冗余设计是怎么考虑的？”
“虽然你用了仿生学的原理，反应速度很快。”
“但是，如果一个舵面失效，它的控制律要如何重构？”
“我看你这里的逻辑，似乎是把所有的舵面都做了强关联，一旦断了一条链，是不是整个姿态控制就要锁死？”
........................................
李家俊呆愣愣地看着钱老，嘴巴微张。
神了！
真的是神了！
这个问题，正是他目前这个版本最大的短板！因为追求极致的响应速度，他确实牺牲了一部分系统的解耦性。
“这......”李家俊刚想解释。
钱老又拿起了那块黑色的材料样本，对着光看了看，仿佛能看穿里面的分子结构。
“还有这个龙鳞外壳的材料配比。”
钱老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家俊，那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我注意到你加了微量的xx元素。”
“是为了提高材料在高温下的韧性吗？”
“但是xx这个东西，虽然好用，可跟陶瓷基体的结合力一直是个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界面脱粘的？用的纳米涂层过渡？”
........................................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是让李家俊震惊的话。
那这第三个问题，直接让李家俊头皮发麻了。
要知道，在材料里加微量元素，那是他在一次极其偶然的顿悟中想到的偏方，是绝对的独家秘笈！
图纸上根本没写具体的元素名称，只写了代号！
可钱老竟然一口就叫破了！
钱老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问在了设计的关键节点上。
没有一个是废话，没有一个是外行话。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开了李家俊设计中华丽的外衣，直指最核心，最本质，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李家俊惊讶地发现，这位老者不仅能看懂他的设计，甚至能预判出他设计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以前他搞发明，周围的人要么是像王大锤这种只会喊“老板牛逼”的啦啦队，要么是像刘建国这种只关心“能不能征用”的领导。
他虽然被称作天才，但内心其实是孤独的。
是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知音！
遇到了一个能真正听懂他的语言，能真正理解他的思路，甚至能站在更高的维度指点他的人！
李家俊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高山流水的狂热。
“钱老！您说得太对了！”
李家俊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辈分不辈分了，直接凑到了钱老身边，指着图纸就开始解释：“关于那个共振峰值，我是这么想的，我在燃烧室内壁加了一层蜂窝状的吸音衬层，利用声学黑洞原理来......”
“哦？声学黑洞？有点意思。”钱老眼睛一亮，“但是这样会不会影响推重比？毕竟增加了死重。”
“不会！因为我把这个衬层和冷却通道做成了一体化！而且......”
两人你来我往，开始了一场外人完全听不懂的，神仙打架般的技术讨论。
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涉及的词汇越来越专业。
从材料学的晶格结构，聊到流体力学的边界层分离。
从控制算法的鲁棒性分析，聊到量子物理中的微观粒子干涉效应在传感器上的应用。
“妙啊！用量子隧穿效应来解决传感器的零漂问题？小伙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嗨，钱老您那个关于控制律重构的建议才叫绝！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用模糊逻辑来做中间层呢？”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
李家俊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
钱老也是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几十岁，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大宗师的威严，反而像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老顽童。
这一老一少，此时此刻，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忘记了这是在被调查，忘记了这是在仓库，甚至忘记了年龄和身份的差距。
在科学的领域里，他们是平等的。
他们是两颗在真理浩瀚星空中，偶然相遇并产生强烈共鸣的星辰。
而站在一旁的刘建过，王大锤以及其他的专家们，此时完全插不上嘴。
他们就像是一群误入了顶级学术研讨会的小学生，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满脸的茫然和懵逼。
我是谁？
我在哪？
他们在说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佬的世界吗？
而见到这一幕，刘建国忽然目光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