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办公室里。
钱老看着李家俊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双略显浑浊但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而且。”
钱老并没有因为直播的关闭而停下刚才的话题，他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半截话，继续用那种平淡得让人害怕的语气说道：“根据我们的模拟推演，咖喱国之所以失败，恰恰是因为他们完美复刻了你的设计，但又没完全复刻。”
“嗯......怎么说呢。”
钱老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汇来形容：“他们就像是得到了一具完美的躯壳，但是这躯壳里，少了一半的灵魂。”
“那些关键的数据链，那些核心的控制逻辑，甚至是某些硬件上的微妙公差，都对不上。”
说到这里，钱老抬起头，那目光如同X射线一样，直直地刺向李家俊：“应该是差点什么。”
“你小子，不会是留了一手吧？”
轰！
这句话，并不响亮。
但在李家俊听来，却不亚于一颗惊雷在耳边炸响。
‘卧槽！’
李家俊只感觉后背猛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里面的衬衫瞬间就黏在了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套技术保留的交付策略，是天衣无缝的。
是基于他对人性、对商业博弈、甚至是即兴顿悟出来的绝妙手段。
那是他在直播间里，听了无数网友的血泪史，结合了博弈论才搞出来的防坑神技。
哪怕是咖喱国举国之力，加上那什么咖喱之光超级计算机，搞了一个月都没发现端倪。
结果呢？
这老头才进来几分钟？
连实物都没摸到，光是看了一眼数据报告，听了自己几句狡辩，就直接猜到了核心？
‘这......这就有点恐怖了吧？’
李家俊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穿着普通夹克，看起来就像是个退休老教师的老者，是真的懂行。
而且，懂得很深。
深不可测的那种深。
站在一旁的刘建国，此时正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地看着这一幕。
他太熟悉李家俊了。
这小子，平时就像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不管你怎么抓，他总能找到理由溜走，还能顺便甩你一身泥。
哪怕是面对之前的那些专家，这小子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把军用无人机说成是送快递的，把电磁阻拦索说成是绊马索。
那种嚣张，那种“你们都不懂我”的得意，刘建国可是见识过太多次了。
可现在呢？
看着李家俊那罕见的，紧绷的嘴角，还有那飘忽不定的眼神。
刘建国心里那叫一阵暗爽。
‘嘿嘿，你小子也有今天？’
‘让你小子再嘴硬！让你小子再跟我这儿演相声！’
‘遇到克星了吧？’
刘建国强忍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咳咳。”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然后对着钱老，语气恭敬地建议道：“钱老，这光说不练假把式。”
“既然这小子说那是普通玩具，咱们光听他说也没用。”
“要不，咱们去看看实物？”
说着，他还特意转头看向李家俊，挑了挑眉：“小李啊，带路吧？既然是普通玩具，你应该不介意让我们参观参观吧？”
李家俊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刘建国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心里把这老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拒绝？
那不就是心里有鬼吗？
“行......行吧。”
李家俊硬着头皮，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刘叔和老专家想看，那就看看呗。”
“反正......反正就是普通的玩具窜天猴，也没啥好看的。”
........................................
几分钟后。
李家玩具厂，成品仓库。
厚重的卷帘门被拉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新产品的包装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特制的防震箱。
有些箱子是打开的，露出了里面那一枚枚造型科幻，通体覆盖着精密龙鳞纹路的玩具窜天猴。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窜天猴散发着一种冷冽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那是工业之美。
也是暴力之美。
你问，为啥这里还有玩具窜天猴？
没错，李家俊非但在玩具窜天猴的上留了一手，还没给对方发全。也就是他发的根本不够一千。
此时众人走进仓库，哪怕是那些见多识广的随行人员，看到这一幕，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下。
太漂亮了。
这哪里像是玩具？
这分明就是一件件等待发射的艺术品。
然而，钱老并没有像之前的那些专家那样，一看到东西就大呼小叫，喊什么“卧槽”“牛逼”。
他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个老匠人，走进了自己熟悉的作坊。
他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双洁白的棉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游标卡尺，还有一个小巧的手电筒。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仪式感。
李家俊站在旁边，看着老头这架势，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虚。
‘这老头......怎么看着还挺专业的？’
钱老走到一枚窜天猴面前，微微弯下腰。
他没有先看整体，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在外壳上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很沉闷，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
钱老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那声音的回响。
听完之后，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紧接着，他打开手电筒，光束聚焦。
他凑近了那个被李家俊吹得神乎其神的盘古引擎的喷口。
他看得非常仔细。
甚至可以说，是到了苛刻的地步。
他用手电筒照着喷口内部的燃烧室喉管，观察着那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加工纹路。
他又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部位的尺寸。
整个过程，仓库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老人的动作。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咋咋呼呼的王大锤，此刻也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有五六分钟。
对于李家俊来说，这五六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犯人，等待着法官最后的落锤。
终于。
钱老直起了身子。
他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李家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
反而，挂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笑意。
“小伙子。”
钱老开口了，语气依然是不急不缓：“手艺不错。”
“这种复合材料的层压工艺，还有这个燃烧室的喉管设计，很有想法。”
李家俊刚想谦虚两句，说这是瞎琢磨的。
然而，钱老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的话堵回了嗓子眼。
只见钱老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窜天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特别是李家俊，都头皮发麻的话：“不过......”
“这东西......是个半成品吧？”
“好了少一半零件吧？”
李家俊心中巨震，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看......看穿了？！’
‘真的看穿了？！’
而且是如此的笃定，如此的精准！
要知道，他为了隐藏那缺失的一半，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在结构上做了极高明的伪装，用一些看似有用实则冗余的部件填充了空间，让整个系统在逻辑上看起来是闭环的。
除非是真正懂到骨子里的大神，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可现在......
李家俊看着钱老那平静但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心中第一次涌起了遇到真神了的感觉。
真的。
以前他跟官方打交道，不管是那些空军的专家，还是其他什么研究所的研究员。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小骄傲，甚至有点小看不起的。
因为那些专家看到他的设计，只会震惊，只会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感觉那些专家，都挺菜的。
所以，对于今天这个老专家，他一开始也没太当回事，还以为他也看不太懂呢，顶多就是比别人多看两眼。
却没想到......
早知道，就算打死都不带这个老专家来了。
‘可尼玛，也没人告诉我，国家队他真有真专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