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难道是缘分~~”
“难道是天意~~”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音乐流淌，混着浴室里还没散尽的水汽。
苏棠心情不错，一边哼着歌一边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然后套上温慈给的那件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歪着头打量自己。
嗯，完美。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她给自己打九十九。
扣一分，防止自己骄傲。
今天上午的表现，她反复复盘了好几遍，每一帧都经得起推敲。
温慈那些旁敲侧击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正面回答，但也一个都没落下。
该笑的时候笑，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转移话题的时候转移话题。
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她和林桉的那些过往，当然有过，虽然是曾经。
不就是分手嘛，多大点事，也没什么好讲的……吧？
反正阿姨没问。
没问就不算欺骗。
苏棠把自己的旧衣服拢了拢，塞进盆里，一边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水渍，一边推门走出去：“阿姨，我洗好了，你来——”
话没说完。
她的脚步猛然顿住。
客厅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色连衣裙，裙摆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
那人也看见了她。
“诶？苏棠，你也在啊？”
顾知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意外。
然后，她的神情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顾知意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苏棠……她在林桉家洗澡？
两个人是……住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扎进去的时候，疼得很清晰。
她下意识又想到，阿姨今天刚到，苏棠今天也在。
所以……
他们是确认关系了吗？
复合了？
已经……见家长了？
顾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开，落在客厅里那些熟悉的细节上，上次她来贴这些东西的时候，林桉还站在门口，导盲杖杵在身前，一动不动。
那时候她以为，至少她还能以某种方式留在他生活里。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不应该难过的。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分手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知意垂下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笑容。
很灿烂。
“抱歉，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微晃，又稳住了。
“饭盒里的饭菜有些凉了，记得热一热再吃。”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最近几天有雨，嗯，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找我帮忙……”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看苏棠的眼睛，目光落在地板上，沿着那条导盲通道的方向，一路延伸到卧室门口。
那是她亲手铺的。
她迅速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苏棠望着她转身，刚才那复杂的神情映入眼帘，深刻脑海。
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
对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她的手伸向门把手。
要不……就误会着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一巴掌拍了回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苏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了顾知意的手。
“知意姐，你怎么啦？别想多了啊！”
顾知意被她拽得回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的笑容，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你误会了！”
苏棠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压低嗓子。
她凑到顾知意耳边，飞快地说起来。
“林桉假装出差了，他是怕阿姨发现他失明的事，所以让我临时来顶一下，他说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跟阿姨解释，让我先瞒着，他眼睛的事，阿姨还不知道——”
顾知意听着一愣一愣的，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不是欺骗阿姨吗……”她轻声说。
“我也这么觉得。”苏棠叹了口气，“但是林桉这么做应该有他的原因吧……”
顾知意没接话，神情渐渐放松了。
阳台上，温慈匆匆忙忙扯了一条干毛巾跑过来。
一出来就看见两个姑娘正拉着手说悄悄话，挨得很近，像很熟悉的样子。
温慈心里原本那点不安，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刚才还在想，万一这两个姑娘都喜欢林桉可怎么办？
她可不会处理这种事。
现在看她们这样子，明显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嘛。
哪有情敌手拉手说悄悄话的？
很明显的道理。
这个姓顾的姑娘，应该和林桉只是普通朋友吧。
不然苏棠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你们认识啊……”
温慈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把毛巾递到顾知意手里，“姑娘，这是毛巾，赶紧擦擦，你身上都湿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打量顾知意。
“等晚点林桉回来了，我就替你骂他。”
温慈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护短的劲，“出差了也不知道跟你讲一声，害得你白跑一趟，还特地来给他送饭，真是对不起啊，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憨子，做事三心二意的——”
“阿姨，你喊我小顾就好。”
顾知意连忙接过话头，声音又轻又急：
“这事不怪林桉，是我自己突然想来找他的，今天我也是刚好休息，挺突然的其实。”
她怕温慈真的去骂林桉，解释得又快又密，语序都有点乱了。
“刚好我家离这里也不远，家里菜做多了，我就想着给他送来一点。”
区区十几公里而已。
嗯……反正都在一个城市，确实不远。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但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因为她确实是真诚的，只是理由没说实话而已。
温慈满脸动容，拉着顾知意的手拍了拍：
“你这也太客气了，真的不用这样，你对这小子不用这么好的……”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好你个哈基顾。
你怎么这么暖心啊？
我要是林桉，怎么遭得住嘞……
顾知意是那种看起来不争不抢的人。
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顶多自己红一下眼眶，刚才那转身离开的样子，苏棠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揪了一下。
苏棠记得很清楚，那天四个人从酒店出来，在江映月公司吃早餐的时候，她问过她们是不是想复合。
顾知意当时嘴硬，说是“同情”。
此乃谎言也！
你现在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可是知意姐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苏棠脑袋微垂，手指绞着发梢，内心纠结。
温慈已经招呼这两人往屋里坐下，一边走一边说：“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你看看你，身上都湿成这样了。”
“不用不用，阿姨，我真的不用——”顾知意连连摆手，耳根泛红。
“怎么不用？你要是生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温慈的带着一点点强硬，推着她的肩膀往浴室方向走，“去吧去吧，苏棠刚洗完，水还是热的。”
顾知意被推着走了两步，还想推辞，回头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冲她点了点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
浴室的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水声又响了起来。
苏棠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一串浅浅的湿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浴室门口。
……
顾知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温慈给的另一件衣服。
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比苏棠那件大了一点点。
“阿姨，苏棠，那我就先走了，反正家离得近，衣服晚点我再送过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既然林桉不在……”
“留这吃个饭再走呀。”温慈从厨房探出头来。
“对呀对呀，知意姐待一会儿再走呗。”苏棠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拉她的胳膊。
顾知意很不好意思，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不了不了，这样太打扰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被过分关照后的手足无措。
和苏棠完全是两个反差，一个热情得往外冒，一个腼腆得往里收。
温慈实在过意不去。
人家姑娘冒着大雨来送饭，浑身湿透了，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要走。
她扯下一张厨房墙壁上挂着的纸巾，擦了擦手，走过来挽住顾知意的胳膊。
“外面雨还大着呢，我们等一会儿顺便吃个便饭，歇一会再走，等雨小了再说。”
这个说法实在没办法拒绝了。
顾知意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阿姨，那就打扰了。”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打开保温盒的上层。
第一层，赫然放着一碟果盘。
“阿姨，苏棠，吃些水果吧。”她把果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些都是我早上起来切的，都是新鲜的。”
温慈看着那碟果盘，微微失神。
这孩子，心也太细了。
“我去再整几个菜，你们先吃点水果垫垫。”温慈说着就往厨房走。
苏棠跟了上去：“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会摘菜！我在家经常帮我妈摘菜！”苏棠已经挽起了袖子，一副“你别拦我”的架势。
顾知意站在旁边，轻声说：“阿姨，我也来帮忙吧。”
温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行，那麻烦你们了。”
厨房不大，三个人站进去就有点转不开身了。
温慈在灶台前忙活，苏棠蹲在垃圾桶旁边摘豆角，顾知意站在水池边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豆角被掰断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有一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温慈一边切菜一边问：“小顾啊，你跟林桉以前是同事？”
顾知意正在洗青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之前在同一个剧组待过。”
“你们认识也挺久了吧？”
“快一年了。”
温慈点点头，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着，节奏很稳。
苏棠蹲在地上摘豆角，耳朵竖起。
温慈又问：“你一个女孩子在剧组，很辛苦吧？”
她没有分清演员和后勤的区别，就潜意识的认为对方和儿子干的是一样的工作。
顾知意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水篮里，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还好，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难，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也不容易……”温慈感慨了一句，往锅里倒了油，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炒菜的声音。
温慈翻着锅铲，语气随意：“小顾啊，你跟林桉怎么关系这么好啊？”
温慈脑子里还浮现出刚才冒雨而来的身影。
“其实也是最近才联系起来的，我们分手之后就没联系过了。”顾知意下意识答道。
温慈顿时捕捉到了关键词，分手？！
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油花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着，她却像没听见一样。
“你们……你们之前谈过？”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自己的反应会吓到对方。
顾知意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刚才没多想。
不过话已出口，似乎在扭扭捏捏的，也没什么必要了。
而且，这件事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顾知意点了点头，神情坦然：“对呀。”
苏棠蹲在地上，手里的豆角差点掉进垃圾桶。
她瞪大眼睛看着顾知意。
姐们，你这么耿直的吗？
温慈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把锅铲在锅里胡乱搅了两下，火关小了一点，然后才回过头，目光在顾知意脸上停了又停。
“那你们……”
“阿姨，你别误会。”
顾知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我们就是和平分手，现在还是朋友，当初只是生活上有一点点矛盾而已，不是他的错。”
她似乎真的怕阿姨误会，又补充道：“……也有我的原因。”
温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粥，搅得稀里糊涂。
儿子竟然有过一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而且还分手了？
分手之后，人家姑娘还不计前嫌地来给他送饭？
她看着顾知意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有点陌生。
林桉，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温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的恍惚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