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转过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成她最熟悉的温柔模样，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人的笑意。
他朝她走近一步，像往常那样抬手想把人揽进怀里。
可言昭往后退了一下，手抵在他胸口，把人推开。
这个动作不大，但是让顾煜眼睛一沉。
他目光从她拒绝的手，再缓缓来到她的脸上。
言昭摇着头，眼睛红得厉害，唇角硬生生撑起一个笑，“刚刚……我是不是听错了？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对不对？”
她看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只要他点头，她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眼底的情绪几乎要破开，可下一秒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说：“昭昭，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
顾煜说着再一次伸手去牵她的手。
这一次言昭没有再躲，整个人像是失了力气，被他带着往回走。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发虚，顾煜的掌心却依旧稳稳托着她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明明是她最熟悉、最依赖的温度，这一刻却让她心口发冷。
回到病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
顾煜把她按坐在床上，又去倒水、垫枕头，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刚要开口，顾煜已经把水递到她唇边，言昭坐在那里看着他忙，看着他把水杯递到自己面前，看着他在床边坐下。
她这一整天情绪起伏太大，喉咙又干，下意识就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苦味，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视线就忽然晃了一下。
顾煜的脸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她愣愣地看着他，唇瓣动了动，“你……”
下一秒眼前彻底黑下去，身体往前软倒。
顾煜早就伸手接住她。
他把人抱回床上，替她垫好枕头、盖好被子，又把她的手收进被子里，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那点温度贴着皮肤慢慢散开。
言昭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夜。
顾煜一直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医生进来查房的时候，低声告诉他，这个剂量的药对她身体没有伤害，只是让人进入深度睡眠，会自然醒过来的。
顾煜点了点头，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床上的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还在。
然后他开口，“那就今晚开始吧。”
医生条件反射问：“顾教授，您说的是……”
“结扎。”
顾煜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医生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本来以为顾煜之前说的只是情绪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言昭，又压低声音，“这个手术不是说做就能做的，我没有权限，需要你开个证明……”
……
顾煜的申请刚递上去，消息就已经在单位内部传开。
本来这种私事根本不会有人过问，生不生孩子、做不做手术都是个人决定，可问题是那份申请上写着的名字是顾煜。
整个研究所的人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愣住了。
先是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办公室里直接炸开。
“他要结扎？”
“真的假的？”
有人把申请单拍在桌子上，脸都涨红了，“他那个脑子，不多生两个孩子都对不起国家！”
旁边的人赶紧压低声音，“小点声，这话能乱说吗。”
“那你说怎么办，他真做了怎么办！”
所里几个年纪大的专家脸色都变了。
他们平时对顾煜是又敬又护，当祖宗一样供着，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比自己家孩子要去出家还难受。
“谁批的这个流程？”
“医院那边刚走到登记，还没批。”
“走，现在过去。”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连外套都没拿，直接往外走。
车子一路开到医院门口。
他们下车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顾煜正坐在病房里。
言昭还在睡，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准备去打点水。
门刚打开，就看到走廊尽头一群人快步朝这边过来。
全是熟面孔。
所里的主任、带过他的老教授、还有平时最不爱出办公室的那位大领导。
顾煜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也停住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主任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出来说吧。”
顾煜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言昭，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光冷白。
几个人围着他站着。
那种阵势，比当初讨论重大项目还严肃。
“你申请结扎？”
顾煜点头，“嗯。”
干脆得没有一点解释。
大领导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煜的神情很平静，“知道。”
老教授气得手都在抖，“你那个基因，你那个脑子——”
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这种话在医院走廊里说出来太敏感。
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语气压稳，“这是你的私事，我们原则上不干涉，但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顾煜抬眸，唇角勾起一个冷冽的笑意，“我这个基因动不动就失控，有什么值得留下的？她身边已经有我这个累赘了，为什么还要再多一个？”
老教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声音也低下来，“那就更不能冲动，你这个精神类的问题不是先天的，不会遗传。”
顾煜看着他，眼神没有一点温度，“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如果以后我的孩子真的有这个病，你能替他负责吗？”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想劝的人全都说不出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人再开口。
顾煜没有再多说一句。
流程因为单位的人出面反而变得异常顺畅，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的手续被迅速协调下来，他换上手术服的时候神情平静得像是去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实验。
手术室的灯亮起，他躺在手术台上，目光盯着天花板，眼底没有一点波动。
而另一边，言昭在病房里慢慢醒过来。
她的意识还带着一点混沌，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去看床边。
顾煜不在。
正好有护士进来，她随口问了一句，“我丈夫呢？”
护士对顾煜还是认识，那么一张脸，是个人都不会忘记，“你丈夫已经去做手术了。”
言昭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手术？”
“结扎手术，刚推进去没多久。”
那一瞬间，言昭整个人像被人迎头砸了一下。
她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
脑子里只剩下“结扎”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而护士看到她脸色难看的样子觉得奇怪，心底其实也很佩服言昭，能让男人去做结扎手术，只觉得言昭很有一招。
而顾煜其实让大家隐瞒，只不过这个护士这几天休息，根本没接到通知，现在就说了出来。
言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男人……怎么结扎？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煜为了不让她怀上孩子，是直接把自己弄成太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她甚至顾不上身体还虚，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的时候一阵发软，她扶着床沿才站稳。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有没有想过她。
以后他们的日子怎么办。
他是不是已经连两人的以后都一起切掉了？
言昭扶着床沿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觉得很奇怪。
明明日子开始变好了。
明明两人已经是真正的夫妻。
就在言昭还扶着床沿发愣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拉回现实。
顾煜。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被推床，没有被人扶着，步子稳得和平时一样。
言昭原本乱成一团的脑子瞬间空了一下，所有情绪都被这一幕打断。
她下意识盯着他看。
从脸，到肩膀，再往下。
目光落在他身下的位置时整个人僵住。
他居然是走回来的。
顾煜还带着一点麻醉后的迟缓，但神情已经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
看到她醒着，他明显怔了一下，连忙走到床边坐下。
“昭昭，你醒啦。”
声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去看旁边的水杯，像是下意识确认她有没有好好躺着。
整个人的状态就跟没做过手术一样。
言昭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刚刚所有的恐慌、绝望，在看到他这样坐在自己面前时全部卡住。
她张了张嘴，可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煜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下床了。”
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轻轻的责备。
他伸手把她重新按回床上。
言昭重新躺回床上，眼睛一直落在顾煜身上。
他还是那么好看，眉眼干净，鼻梁挺直，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很显眼。
只是他脸色有点白，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比平时虚了一点。
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一颗不乱，头发也利落，哪有一点刚做完手术的样子。
言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顾煜当然发现她在盯着自己。
他本来想转身去倒水，身体刚动了一下，动作却忽然停住。
很轻的一下。
像是哪里扯到了一样。
他的背脊僵了一瞬，呼吸也跟着顿了顿。
下一秒又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水杯放到床头，语气还是温温的，“昭昭在看什么？”
言昭伸手抓着他，还是又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要孩子？”
“昭昭。”顾煜的声音很低，“孩子的事情……”
他只说了个开头，言昭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顾煜还是点头：“我不喜欢孩子，昭昭。这个世界我们两个人相伴不好吗？”
他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
言昭整个人僵住了。
她原本还死死抓着自己可能听错了的那一点希望，此刻被这一句话彻底碾碎。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发颤，唇瓣也跟着抖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孩子已经怀上了啊……而且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顾煜立刻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
“是我的错，上次我没控制好自己让你怀上了。昭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身体受伤。”
“昭昭，你听话，把孩子拿掉。我也已经做了结扎手术，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们——”
话还没说完，言昭猛地把手抽了出来，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不重，直接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亲密彻底推散。
她往后退，背抵在床头，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眼睛里全是陌生和惊惧。
“你别说了……”
顾煜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不是委屈，不是撒娇，不是生气。
言昭摇着头，像是在否认什么，又像是在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不是这样的，顾煜不是这样的……你肯定是又中邪了！”
她记忆里的顾煜，会因为她多走两步路都心疼，会因为她吃得少一点就紧张，会在她半夜翻身的时候给她盖被子，会把所有钱都塞进她手里，说让她安心。
他怎么会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不要他们的孩子。
顾煜听见“中邪”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他脸上的温和第一次维持不住，唇角的弧度僵住，眼神骤然沉下去，那种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一下子翻了上来。
现在她在怕他。
这一幕和很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昏暗的房间，反锁的门，只要看见他的人，眼神都会变得一样，躲避、厌恶、嫌弃，说他不正常，说他脑子有病，说他中邪，说他晦气。
可昭昭不是那样的。
她是唯一一个，会在他发烧时守着他、会在所有人避开他时还主动靠过来的人。
顾煜下意识往她面前凑了一步：“昭昭，你也信他们说的那些话吗？”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信我天煞孤星，信我克人，信我……有病？”
那双眼睛盯着她，湿沉又紧绷。
言昭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中邪”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喉咙发紧，想伸手碰他，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她抿了抿唇，声音小下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们的孩子？”
顾煜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在控制什么。
“我这种有病的，”他声音很低，“你身边有我一个就够了，何必再多一个。”
言昭愣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跟孩子为什么会放在一起算？
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孩子我们可以慢慢养，他不会被人欺负，就算跟你一样容易生气，我也会好好照顾孩子，你……”
“这个孩子不能要！”
顾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压着情绪的温和。
是直接截断。
言昭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一瞬间，她真的被吓到了。
顾煜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呼吸顿了一下，指节松开，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声音立刻缓下来。
“昭昭，我没有凶你，我只是……”他停了一下。“你先好好休息，饿了跟我说。”
仿佛刚刚那句拒绝只是一个小插曲。
……
第二天大早上。
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
顾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情绪。
昭昭应该还在生气。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那个孩子……是真的不能留。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还不止一次伤到她。
现在顾煜想起来都后怕。
而且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身体又不好。
自己不忍心。
顾煜抬手揉了一下脸，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准备以最平常的样子进去。
麻醉退了之后伤口真的很疼，所以他在隔壁房间待了一会儿。
这种病态白反而更显得顾煜整个人清俊好看。
白色的走廊灯打在他脸上，把那点苍白衬得更明显。
几个路过的护士忍不住放慢脚步偷看。
他五官生得太好，气质又干净冷淡，站在那里就很显眼。
“他就是那位顾教授吧。”
有人压低声音。
“长得也太好看了……”
“听说他对他媳妇特别好。”
几个小护士一边偷看一边小声说话，眼里全是羡慕。
顾煜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伸手推开门……
病房空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
被子叠得整齐。
床上没有人。
桌上的水杯还是他昨晚放的位置。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人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几秒没有动。
然后转身出去，怒吼了一句，“人呢！”
……
清晨的街摊刚支起来。
天还带着点灰白，路面潮湿，卖早点的炉子已经冒起了热气，蒸笼一层一层叠着，水汽往外翻。
有人推着自行车路过，有人拎着布袋买豆浆油条，说话声压得低低的。
言昭坐在一张小木凳上，面前是一碗刚端上来的汤面。
她低着头慢慢吃。
她是昨晚从医院自己跑出来的。
言昭也不是赌气。
只是想离开顾煜身边一段时间。
她觉得他现在这样，是因为太担心她了。
只要让他冷静几天。
等他想明白，就不会再说不要孩子的话。
她也需要冷静。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快了，快到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热汤的雾气扑到言昭脸上，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件事。
顾煜已经结扎了。
这是真的。
不是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她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自己才刚刚尝到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点滋味。
刚觉得日子开始像个家。
现在被一下子截断。
她低头把面夹起来，机械地往嘴里送。
……
清晨的街口刚刚热闹起来，早点摊的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油锅里下着面饼，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
言昭原本想着给彼此一点时间，让顾煜冷静下来，也让自己把那天在医院听到的话消化掉。
可越拖，她越坐不住。
言昭还是决定回去吧。
她把围巾重新系好，刚走出巷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大衣，肩线笔直，侧脸在晨光里干净得过分——
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顾煜。
言昭心口咚地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几乎要跑过去。
她甚至已经抬脚，眼睛都亮起来了。
可紧接着，言昭就看见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整洁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正微微侧着身子和他说话。
两人站得不算近，却明显是在等彼此。
言昭的脚就那样停在原地。
刚才那股子冲过去的冲动瞬间被什么拦住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贴进旁边卖报纸的小摊后面，借着堆起来的报纸挡住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从报纸的缝隙里看过去，顾煜的神情和平时在她面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温柔的缓和，眼神沉得厉害，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女人像是在劝他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言昭听不清。
只不过当顾煜开口，她还是听清楚了。
“我要找到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收紧。
“我会做一个很华丽的笼子，把她关进去，然后锁起来。”
言昭刚刚还在想冲过去抱住他，现在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女人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你现在都已经结扎了，那个孩子留着就留着呗……”
言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角，纸张被捏得发出细小的皱裂声。
顾煜笑了。
不是在她面前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在外人面前那种疏离的礼貌笑。
那是一种很轻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等找到昭昭。”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唇角的弧度甚至还往上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