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一场没有上次那部精彩，情节有点慢，可言昭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散场出来还在跟顾煜小声说刚才那个桥段。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一阵闷雷。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
两个人只能退到屋檐下。
檐角的水连成一条线往下落，街上的人四处躲雨，乱成一片。
顾煜站在那里，他看了一眼雨势，像是在估算什么时候会停。
言昭却一下子着急起来。
“我们家门没关吧。”她越想越慌，“窗户好像也没插，要是进小偷怎么办？幸好钱都存银行了。”
顾煜听着她一连串的担心，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她往里侧拉了拉，避开被风吹进来的雨点，“小区门口不是有人站岗吗。这要是能偷进去，那人会牢底坐穿。”
言昭想想也是。
那种地方进出都要登记。
她这才松了口气。
雨还在下。
夜色被水汽打得模糊。
两个人并排站在屋檐下。
顾煜看她头发被打湿了一点，伸手替她把发尾拢到身后。
言昭靠得更近了一点。街灯映着雨幕，整条街像是被水雾包起来，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站着也挺好。
顾煜低头看她，“冷不冷。”
言昭摇头，可当他握住她的指尖时，还是察觉到那点凉意。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这里离我实验室不远，我带你过去。”
言昭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下意识紧张了一下。
她小声问了一句，“我……能去吗？”
顾煜看着她，眼里带着笑，语气低而温和，“我能在的地方，你就能去。”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言昭心口一下子热起来，刚才那点紧张也没了。
两个人冒着雨一路小跑过去，拐进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路，上了楼。
她一直觉得实验室是个特别厉害的地方。
门推开之后，言昭又惊讶到了。
屋子不大，干干净净，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台她完全看不懂的机器，旁边是资料柜和书架，墙上贴着一些写满公式和图线的纸，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
不是临时搭的床，而是一张正正经经铺着被子的单人床，枕头叠得方方正正。
言昭先是觉得和自己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然后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床上。
心里那点刚才还暖着的情绪忽然拧了一下，说不出来的别扭慢慢冒出来。
顾煜是不是经常住在这里。
那这个地方算什么。
是他在外面的另一个家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攥在一起，连视线都不太敢再往那边看。
顾煜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她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神明显不对。
“怎么了。”
言昭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在意，“你平时……在这里睡吗。”
顾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张床的时候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有点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很轻，“这是值班的时候用的，有时候工作忙起来，回不去的时候，就在这里眯一会儿。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而且我也很久没过来了。”
言昭脸一下子热起来。
刚才那点说不出口的别扭被他直接点破，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躲了一下，“好嘛……”
顾煜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眼神软得不像话。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你现在越发在意我了，我很高兴。”
这一晚上两个人就在这里凑合着睡下了，那张单人床本来就不大，顾煜躺上去之后几乎没剩多少位置。
言昭被他拉过去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可等被子一盖，两个人贴在一起，她反而笑了出来。
这种挤在一张小床上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想起刚来京市那会儿。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也是这样靠在一起睡觉。
顾煜把人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慢慢沉下来。
言昭本来还想说话，可听着他的心跳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的瞬间，两个人都还没醒。
进来的人刚迈进来一步，视线落到床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床不大，被子鼓鼓的，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正沉，言昭的脸埋在顾煜怀里，顾煜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那人猛地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抬手把眼睛捂住，转身就往外退，脚步都乱了。
“顾教授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
门“砰”地一声被他从外面关上。
这一声动静不小。
顾煜先醒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自己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言昭，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言昭被那声关门声吵到，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问了一句，“几点了……”
顾煜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还早，再睡一会儿。”
门外却已经有人压低声音在慌乱解释。
“我真不知道顾教授在里面……”
“你敲门了吗你就开！”
“我以为没人啊！”
顾煜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只低头在言昭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把被子往她身上又拉了拉。
言昭重新闭上眼睛，本来还想再眯一会儿，可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一下子坐起身。
“刚刚是不是有人进来？”
她声音都变了，慌得不行，四下去找自己的衣服。
被子被她一掀，整个人已经从床上下来，脚刚踩到地上又被凉得缩了一下。
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是被顾煜抱在怀里的。
而且那个人肯定看见了。
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可红意还没散，她脑子里又跳出另一件事。
现在国家严打流氓罪。
有人因为在外面拉手被抓去教育。
他们刚才那样抱在一起睡觉。
还被人当场看见。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顾煜……”她声音都有点发抖，“会不会被人举报啊……”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扣子扣错了都没发现。
顾煜坐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人拉回来，让她别再转来转去。
“昭昭，这里是单位的实验休息室，不是大街。刚才那个人是我小组的，他不敢乱说。”
言昭还是紧张。
顾煜抬手替她把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继续说：“就算真有人问，也是夫妻。”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合法的。”
言昭一脸害羞地点点头。
她刚从床边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下意识撑住旁边的桌子才没直接跌下去。
顾煜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一把把人扶住，另一只手已经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言昭自己也有点懵，只觉得脑袋发轻，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有点晕……”
顾煜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扶着她坐回床边，转身就在柜子里翻找。
没一会儿他就拿出一个细长的玻璃管。
“别动。”
他解释了一下这个叫水银温度计。
言昭还没反应过来，那温度计就被他塞进自己腋下。
“夹好。”
她整个人乖乖坐在床边，一只胳膊被迫抬着不敢动，模样有点呆。
顾煜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眼里那点阴沉都压不住。
“肯定是昨晚淋雨着凉了，都怪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懊恼。
言昭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身子骨太弱了，跟你没关系。”
她怕他自责，说得很急，连温度计都差点掉下来。
顾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别乱动，“别说话。”
他抬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男生脸色着急地站在门口，手正死死拉着身边那个女生的胳膊，像是想把人拽住，可到底还是没拦住。
女生已经打开门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第一眼就落在顾煜身上。
顾煜还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药，整个人离言昭很近，动作自然又亲密。
她的唇微微抿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变化很快就压了下去。
紧接着女生的目光就落在言昭身上。
看得很直接。
从脸到衣服，再到她被顾煜扶着的手。
言昭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
那种打量。
那种藏不住的比较。
她太熟悉了。
以前在顾煜身边出现过的那些姑娘，看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这边顾煜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刚才对着言昭的温和全部收干净。
他连看都没多看那女生一眼。
声音低而冷。
“滚。”
那个字压得很重。
门口的男生整个人一僵，立刻把人往外拉。
女生也没有再停。
她只是最后又看了言昭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煜重新蹲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水递到她唇边，语气又恢复成刚才的温软。
“张嘴。”
言昭乖巧喝了一口被他弄温的水。
过了一会顾煜把温度计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眼，眉头还皱着，神情严肃得不行。
言昭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两秒，顾煜眉心慢慢松开，语气也缓下来，“没事，应该是低血糖。”他说完抬头看她，眼神重新变得温和，“我们去吃早饭。”
言昭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顾煜伸手把她拉起来，顺势牵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门一打开，言昭就看到外面站着五个人。
刚才进来的那个男生也在，还有另外几个人，全都神色微妙地看过来。
言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抽了回来。
顾煜的手空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牵她，也没有跟这几个人解释什么，只是神情恢复成平时在单位里的那种冷淡，迈步往前走。
言昭低着头跟在他身边。
气氛本来就有点紧。
偏偏那个女生在他们走到面前的时候突然开口。
“顾教授。”她的声音不大，可让所有人都僵了一下，“实验室里有很多机密文件，您怎么能随便带人进来。”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拼命给她使眼色。
还有人轻轻拉她衣角。
女生像是没看到一样，站得很直。
气氛安静得吓人。
顾煜的脚步停下。
他慢慢转过身。
刚才在屋里的那点温和已经一点不剩。
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看着那个女生，没有提高声音，“她是我爱人。”
女生当然知道这女人是顾教授的爱人，他结婚的事情在单位里早就传开。
可她心里那点不甘和嫉意压都压不住，反而让她整个人变得有点冲动。
她也就没有注意到顾煜眼底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寒意。
忍不住又往前一步，声音发紧，“以前也有很多科研前辈，就是倒在自己的结婚对象——”
话还没说完。
女生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颈脖就被顾煜掐住。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手指收紧，直接把人抵在墙上。
女生的呼吸瞬间断掉，脸色一下子涨红，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她根本没想到顾煜会对她动手。
顾煜的神情阴沉得可怕，眼底那点温和早就消失干净，像是压着什么要失控的东西，声音低得发冷，“你算什么东西？在这质疑我？”
女生喉咙被掐住，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发不出来。
言昭整个人都被吓住了。
她本来还在紧张自己是不是闯祸了，现在看到顾煜这样，心脏猛地一缩。
言昭从来没见过他在自己面前这样。
那种狠意让她都觉得陌生。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双手抱住顾煜的胳膊。
“顾煜……”她声音有点急：“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
她抱着他的手臂，整个人贴过去。
就在言昭抱上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明显一顿，眼底的暴戾慢慢被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点冷意一点点散开。
手指终于松开。
女生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捂着脖子拼命咳嗽。
顾煜连看都没再看这个女人一眼，他反手握住言昭的手，语气已经恢复成刚才的温和。
“好。”
现在言昭已经知道怎么解决他的脾气。
顾煜只要情绪上来，顺着他哄一点，他就会自己把脾气收回去。
等到两个人彻底走远，门口的空气才像是重新流动起来。
刚才一直不敢出声的几个男生这才围过去。
“思梦，你在搞什么鬼？”
有人压着声音，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疯了吗？你刚刚在说什么话！”
“那是顾教授的爱人，你当着他的面说那种话？”
被叫做思梦的女生还靠在墙边，捂着脖子不停咳嗽，眼睛通红，呼吸都没缓过来。
她的指尖在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掐死。
可即使这样，她眼里的情绪还是没有完全散掉。
“我只是说事实……”她声音沙哑。
“你那是找死！”
旁边的人气得不行，“顾教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能让他当场掐你，你还觉得自己没问题？”
“而且你刚刚是在质疑他的爱人是间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思梦心里的那点不甘还是堵着，磨着牙齿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
这句话刚出口，旁边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你闭嘴吧！”
“人家配不配轮得到你说？”
“顾教授那种人，你见过他对谁那么温和吗？刚才在屋里你没看到？”
思梦的唇紧紧抿住。
她当然看到了。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才更难受。
……
两个人吃完早饭就回了家。
言昭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路过大澡堂的时候还是进去泡了一下。
热气蒸得她整个人有点发软，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
回到家她头更晕了。
连鞋都没来得及好好摆，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顾煜跟在后面进来，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走过去伸手摸她额头。
“刚刚泡太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言昭勉强冲他笑了一下，整个人软在枕头上，“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你去干活吧。”
她在回来的路上就知道他今天还要去单位。
顾煜没有动。
“我不放心。”
言昭摇头，声音已经带着点困意，“真的啦，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了一句，“昨晚你带我去那个休息室，是不是连累你了？”
顾煜低头看她。
那一瞬间眼神软得不像话。
他俯身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最后停在她唇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言昭本来苍白的唇被他一点点亲出血色，呼吸也乱了。
她眼角因为那点缺氧感沁出一点湿意。
顾煜抬手用指腹替她擦掉。
声音低低的。
“没有。”他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几乎听不出一点情绪，“他们会求着我帮他们，这不算什么。”
说完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把被子拉好，让她躺舒服。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走。
一直等到言昭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才起身。
顾煜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秒，然后歪了歪脖子。
这时传来轻响的骨节声。
因为顾煜正在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指骨“咔哒”“咔哒”地响，在安静的客厅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顾煜在屋里的那点温和像是被全部收走，现在他眼底只剩下冷。
那种没有情绪的冷，阴鸷又沉，连光都照不进去。
唇角也没有一点弧度。
……
言昭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偏橘的颜色，太阳正慢慢往西边落下去。
她猛地坐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可身体刚一用力，眼前又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只好重新扶住床沿。
那股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头还是有点发沉。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被顾煜养娇了……”
就淋了那么一会儿雨，又去澡堂泡了一下，居然能睡到现在。
要是放在上辈子，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那时候她一个人上山砍柴，山路又滑又陡，有一次脚下踩空直接从坡上滚下去，身上全是擦伤，衣服都磨破了，第二天照样背着柴下山。
言昭刚准备去倒点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就看到平时给她送饭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
那人一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散开，“嫂子，中午饭你怎么没吃？你没事吧？”
语气里全是担心。
言昭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凳子上还放着一个没动过的饭盒，应该是中午送来的，还有他现在手里这个。
她赶紧摆手解释，“我没事，就是睡着了，一觉睡到现在。”
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男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他说着把饭盒递过来，“刚热好的，你趁热吃。”
言昭接过来，连声道谢。
男人看她脸色还有点白，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嫂子真没事吧？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言昭摇头，“真没事，已经好多了。”她把饭盒接过来，又叮嘱道：“那个……中午我没吃饭的事，能不能别跟顾煜说？”
男人愣了一下。
言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的没事，就是睡过头了，我怕他知道了又要担心。”
男人神色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有点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言昭这才松了口气，冲他笑了一下，道了声谢就关上了门。
她拎着饭盒往屋里走，完全没注意到门外那人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等回到单位的时候，还是把这件事跟顾煜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