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跟顾城走了之后。
李玲是被人几乎半推半拖地赶走的。
院子里一安静下来，大队长大儿子刘布的脸色就沉了下去，忍不住开口：“爸，那么多钱都不要？真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方才一直没外人的刘洪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情绪彻底失控，指着刘布就骂：“不给钱？大哥，你是想让那几个人把我逼死吗！”
刘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始终没吭声的大队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倒是大儿媳忍不住了，压着声音道：“爸，你也得想想咱们家，现在队里人都在看笑话……”
这句话刚出口，刘洪就炸了。
“刘家哪有你说话的地方！你——”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
大队长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刘洪脸上，力道重得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脸当场偏到一边。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刘洪在家一直很受宠，现在没想到会被打。
一直没出声的大队长媳妇老陈氏立马冲了过来，一把护住小儿子，声音又尖又急：“你打他干什么！那李玲不就一个破鞋，队里谁不知道？又不能全怪小洪！”
大队长猛地转头，眼睛发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吗？顾城得病了！得的是脏病！”
院子里瞬间死寂。
“你觉得李玲没病吗？”
他盯着老陈氏，一字一句往外砸。
“现在，他跟李玲睡了啊！”
这句话落下，直接把整个刘家最后一点平静彻底撕碎了。
已经回来的顾城，他没找到人。
他站在一片废墟面前，脑子里一片乱麻。
没有钱。
没有房子。
身上还带着治不好的病。
更让他发疯的是，自己刚回来，就知道李玲竟然背着他偷人。
想到这里，他胸口猛地一阵发紧，喉咙发干，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言昭怎么会走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他一句话，言昭就会低头，就会退让，就会顺着他来。
她会替他收拾烂摊子，会忍着委屈陪在他身边。
只有她。
只有言昭，是最听他话的。
可现在——
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
明明自己说了会娶她的。
顾城说自己现在就可以娶啊，她为什么还要走？
……
另一边，言昭在想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眼顾城。
看看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样子，看看他知道自己得了那种病、房子烧没了、李玲也翻脸之后，会不会真的崩溃。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心口发畅，爽得不行。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顾煜很厌恶顾城。
而且他还总是怀疑她喜欢顾城。
如果她现在提一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顾煜肯定会当场冷下来，甚至什么都不说，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生气。
言昭现在太熟悉顾煜这种状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一瞬间，她甚至忍不住设想——
顾煜是不是喜欢自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掉了。
不可能的。
上辈子要是真喜欢，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辈子也是她主动凑到他身边，是她自己选的路。
两人每一次起冲突、每一次气氛变冷，几乎都绕不开顾城这两个字。
顾煜那么讨厌顾城。
而她，偏偏又总是被牵扯到这个人身上。
如果换成是她，自己厌恶到骨子里的一个人，却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反复提起、反复牵连，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心里也不可能真的毫无波动。
两人来到镇子。
顾煜要去拿转户口的证明，只不过当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言昭一眼，语气很随意：“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可以去看看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言昭愣了一下。
他居然不带着她一起去。
那她是不是有机会，顺路去医院看看顾城现在的惨状？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自己掐灭了。
言昭还是摇了摇头，走近一步：“我跟你一起去吧。”
顾煜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随即却摇头：“不用。你去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我们这一次离开，就不会回来了。”
言昭想看到顾城的惨状达到巅峰。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也轻了下来：“好吧，那我去逛逛。”
当顾煜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后，言昭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定他已经走远了，这才转身往医院的方向去。
镇子的医院很小，灰扑扑的一栋楼，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整个镇子就这么一处看病的地方。
哪知道在言昭进门，她拦下一个忙着收拾药瓶的小护士，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
对方一听名字，露出一脸难看的表情，说人已经不在这了。
“那种病，镇里治不了。”
“而且他也没钱交费。”
“早上就走了。”
言昭站在原地。
原本预想中的画面一下子落空，心里反倒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言昭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顾煜又不高兴了。
她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
只要他情绪一沉，那双眼睛就会微微眯起，轮廓收紧，眼尾压低，整个人的气息都会变得锋利起来，看着就像两道阴影收拢成的三角形，让人下意识心里一紧。
说实话，这副样子是真的有点瘆人。
言昭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怪别人老觉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过身，连她这个天天跟他待在一起的人，有时候都会被那眼神盯得背脊发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反应过来，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早就说过了，不能嫌弃顾煜。
而且她也已经决定了，要在他身上赌这一回，要跟他过下去。
顾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一会儿，他脸上的那点阴沉就收了起来，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语气变得很温柔：“我买了不少吃的，等会儿饿了就吃。”
说着，他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指腹停留的时间有点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吗？”
言昭被他这么一碰，脸颊立刻热了起来。
她发现顾煜真的很喜欢触碰自己。
下一秒，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气息贴着她的侧脸，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姐姐，你真舍不得离开这里？”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
她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又来这一套。
明明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让他别这么喊。
她下意识想躲，可左边就是窗户，退无可退，背脊几乎贴了上去。
顾煜的身影压近，她被迫仰起头，呼吸都有点乱。
“没有。”言昭连忙开口，声音有点急，“我想回京市。”
她现在心里也是真的紧张。
车上人不少，挤挤挨挨的，本来顾煜那张脸就很容易招视线，现在两人站得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落过来的目光。
她下意识绷着身体，肩背发紧，手指攥着衣角，呼吸都放轻了。
顾煜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颤，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副被惊到的模样，看起来又紧张又无措。
那点瑟缩落在他眼里，几乎是立刻让他心口一紧。
顾煜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不能再把她吓跑。
就算跑，也要到一个让她跑不掉的空间，再狠狠惩罚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还是硬生生把情绪压了下去，移开视线，什么都没再说。
言昭明显松了口气。
她悄悄放松下来，连肩膀都塌了一点。
这顾煜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情绪来得快，也走得快，只是偏偏，每一次都让人招架不住。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车窗外忽然一阵骚动。
言昭顺着动静往外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紧。
是顾城。
他站在路边，整个人明显不太对劲，脸色灰白，眼神发直，像是在发疯一样往车里张望，一辆一辆地看，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手还不受控制地拍着车门，明显是要从这辆车上把什么人找出来。
那一瞬间，言昭几乎是本能地往顾煜那边缩了一下。
顾煜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就跟着顺势抬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更贴近自己，也跟着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形。
她的额头几乎靠在他肩颈处，视线被完全遮住，再也看不到窗外的顾城。
车子缓缓向前滑行。
顾城的身影被一点点甩在后面，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言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贴得有多近，呼吸间全是顾煜的气息。
而且顾煜的手稳稳落在她背后，没有收回。
……
回去的路上是坐票。
钱带得不多，又花得七七八八，躺铺根本买不起，只能挤在车厢里。
言昭一抬眼，就从顾煜脸上看出了不高兴。
那点情绪压得很低，也很明显，显然是在气她当初把钱放在家里没全带出来，现在想用的时候反倒拮据了。
言昭心里其实想吐槽一句——
还不是你一路上随手买了不少东西。
可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只能很识相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哄着：“坐票也没什么的，又不是坐不了。你想吃什么？我这儿还有两块钱，都给你买。”
她说得特别大方，生怕他再冷下脸来。
顾煜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啧”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什么吃的都行？”
言昭立刻点头，点得很快：“对，什么都行。”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不对了。
顾煜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点不满还在眼底没散，此刻却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变得专注又强势，带着明显的侵略意味，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压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言昭心口一紧，整个人下意识绷住了。
心想怎么了吗？
顾煜忽然牵着她站起身，“那现在吧。”
言昭被他这一句弄得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你现在就饿了吗？”
顾煜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直接把人从座位上拉走。
车厢里这会儿人还不多，火车刚到站不久，新上来的人零零散散，两人一路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车厢前端。
言昭一眼就看见了火车口摆着的小摊，正冒着热气，茶叶蛋的香味飘过来。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刚想指过去说买两个，但是顾煜没停。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
没下车。
下一秒，车厢一侧的门被推开。
“嘭”的一声。
言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狭小的空间瞬间把两个人包裹住。
她后背贴上冰凉的铁皮，呼吸一下子乱了。
刚打扫完卫生，被推出来的大婶看着紧闭的大门，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摇着头走远了。
厕所里空间本就不大。
顾煜站得太近了，近到她几乎无处可退，连手腕都还被他握着。
言昭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声音压得很低：“你……你要干什么？”
顾煜低头看着她，目光沉得发暗，“你刚才说的，什么都行。”
他语气很慢，在这狭小的空间很清晰。
言昭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在这儿能吃什么？
这时他一只手忽然抬起，扣住她的后脑，再轻轻一抬，就把她的脸仰了起来。
言昭被迫贴近他，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前面是滚烫的胸膛，后面是冰冷的铁皮，两股温度夹着她，让她呼吸一下子乱了。
“我想吃的东西，”顾煜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低哑得像砂纸磨过，“一直在眼前。从一开始就饿着。你自己说了，什么都行。”
言昭没完全明白这句话，但顾煜的行为让她明白了。
她的唇瓣被狠狠咬住了。
不是轻碰，而是重压。
先是牙齿轻轻磕在她下唇上，逼得她下意识张嘴，他便顺势侵入。
那一瞬，言昭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大眼，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脸——
顾煜的睫毛很长，此刻半垂着，眼尾压得极低，带着他惯常的阴沉，却又烧得滚烫。
那点侵略性几乎要从他眸子里溢出来，烫得她心口发颤。
言昭下意识抬手想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火车厕所本就窄得转不开身，她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铁皮，前面是被他用力箍住的腰，整个人被他圈得严丝合缝，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顾煜抱得太紧了，像是怕她跑，又像是终于逮着机会要补回之前所有忍耐的份额。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很快摸到了节奏，贴近得不容回避。
舌尖掠过她的上颚，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言昭的腿几乎软了一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煜才慢慢松开她，胸腔起伏得厉害，呼吸一口比一口重。
此刻他的眼睛被情绪浸得发亮，里面是亢奋，泛红的眼尾带着水光。
顾煜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
他舔了一下唇角。
在这一瞬间，有股东西在他胸口失控地翻涌上来，浓烈得让他心口发紧。
顾煜是真的很想。
不是简单的靠近，而是想把她整个裹进自己身体里，想把她的呼吸、温度、所有反应都占为己有，想确认她从里到外、从头到尾，都只属于自己。
这种念头太危险了。
危险到他自己都清楚，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她能承受的。
于是顾煜只能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指节收紧，又硬生生松开，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强行压回身体最深处。
言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位置上的。
等意识慢慢回笼，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坐着，脑袋竟然靠在顾煜的腿上，身上还被人披了一件外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炽热的温度。
车厢里有些闷，她呼吸了一下，心口已经乱得不像话。
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动，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不敢看顾煜。
视线僵硬地移开，只能盯着窗外发呆，耳根却热得厉害。
火车还没开动，站台外人影晃动，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言昭脑子里一片乱。
她甚至生出一种想立刻下火车的冲动。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现在回想起来，指尖都还在发紧。
顾煜刚才……竟然那样对她。
言昭下意识地想咬一下唇瓣，结果刚一用力，就被那明显肿胀的地方牵得一疼。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可还是被顾煜听见了。
下一瞬，他已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
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顾煜看得很清楚，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来，又浮起一点不动声色的满意，他唇角微微一弯，笑得温和又危险。
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跟顾城亲过吗？”
这句话落下，言昭怔了一瞬，紧接着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原本想反驳，想立刻说没有，可那股被误会的委屈先一步涌了上来，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现在言昭胸口发闷，脑子里全是那种被彻底误解的难受。
她意识到，顾煜是真的以为，她和顾城之间发生过很多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上辈子她确实喜欢过顾城，也傻过，可哪怕后来拿到了离婚证，她也没让顾城真正碰过自己。
那些让人羞于启齿的事，她一直觉得，只能留给真正属于自己的男人。
无论顾城怎么哄、怎么忽悠，她最多也不过是牵过手而已。
这些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口，但是又压得她发疼。
顾煜显然没想到她会掉眼泪。
那点委屈来得太突然，连他都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擦掉，可手刚伸过去，言昭就已经偏过头，躲开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很低：“别碰我。”
顾煜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她侧过去的脸，看着那点湿意顺着睫毛落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煜僵住了。
只是这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只是一个吻。
仅仅只是这样，她竟然难受成这样，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发闷，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毫无征兆。
他低下头，呼吸压得很低，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被死死按住，可又怎么都压不平。
顾煜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并不温和，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浅，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冷的危险感。
明显他已经情绪被彻底压进了更深的地方，只留下表面那点平静。
她不适应。
那就让她慢慢适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