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终究是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更是低估了拔牙后的剧痛。

    从净房踏出的那一刻,钻心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轰然袭来,身子一软便要直直栽倒。

    要不是桐姑姑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扶住她的臂膀,她早已狼狈不堪地脸朝地摔落。

    “侧妃娘娘,稳住!”桐姑姑压低声音急唤,死死托住她虚软的身子。

    薛千亦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空洞的牙槽,硬生生咽下满口腥甜与剧痛。

    深吸一口冷气,勉强抻直脊背、抬正身姿。

    她是平国公府嫡出的贵女,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当众露怯。

    区区一颗牙齿的疼痛,她咬牙便能扛住。

    她强撑着一身体面,随身折返瑶光殿。

    但,当她抬眸看清殿内景象的刹那,浑身的力气与心底的支撑瞬间崩塌。

    殿中静静立着容妃、良妃、苏舒窈与王珮瑜四人,帝王身影杳无踪迹,连随身伺候的内侍也尽数退去。

    一切不言而喻。

    陛下,已然走了。

    她方才忍痛自残、断齿止血,赌上尊严与体面换来的生路,竟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

    这颗牙,白拔了。

    滔天的委屈与恨意瞬间翻涌心底,几乎将她吞噬。

    都是苏舒窈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步步紧逼、刻意刁难,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可木已成舟,断齿无法复生,伤痛实打实烙在身上,再也无从挽回。

    薛千亦闭了闭眼,任由心绪跌宕翻涌。

    良久,她才压下翻涌的戾气,勉强接受这个荒唐又残酷的事实。

    容妃本就因皇帝的偏爱满心郁结、无处泄愤,此刻见她伫立原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当即冷嗤一声,语气满是不耐与讥讽:“你这是什么模样?人都走光了,还装出这副柔弱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容妃满心憋闷,逮谁怼谁,薛千亦恰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自然要在她身上出口气。

    薛千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口腔的剧痛与心底的暴怒,敛了所有失态,从容落座,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

    苏舒窈端着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杯壁,眉眼噙着浅浅笑意。

    悠悠抬眸看来,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薛侧妃在净房耽搁许久,倒是让人好奇,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浅浅抿了一口茶汤,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该不会是生怕陛下查出你说谎,情急之下,硬生生拔了自己的牙圆谎吧?”

    一语道破薛千亦心底所有隐秘。

    薛千亦心口骤然一窒,面色瞬间铁青,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还要强行维持体面,强忍阵阵撕裂般的牙痛,沉声辩解。

    “王妃说笑了。臣妾确有牙疾旧患,句句属实,从未说谎,更不会做出自残拔牙这般荒唐之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良妃便温柔侧目,嗓音轻柔婉转:“薛侧妃真拔牙了啊?薛侧妃,你半边脸都肿起来了,领口衣襟上的血迹也未曾擦干净,看着着实可怜。”

    她故作怜惜地轻叹一声:“想来是被陛下的威仪吓着了,竟折腾出这般伤势。”

    一旁的王珮瑜怯怯缩了缩身子,满眼单纯懵懂,小声附和:“可是陛下看着温和,一点也不吓人呀。”

    苏舒窈轻笑出声,顺势淡淡提点:“那是自然。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心底坦荡无私,自然无所畏惧。可那些包藏祸心、满口谎言之人,才会日日惶恐、自乱阵脚。佩瑜,你要记着,往后在陛下面前,万万不可虚言欺瞒。”

    句句讥讽,层层敲打,将薛千亦的狼狈与难堪摆在众人眼前。

    薛千亦压下喉间腥甜与心底暴怒,神色淡然,故作从容:“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容妃见状,也不由得心生诧异,上下打量着她浮肿的侧脸,满眼震惊:“薛千亦,你当真拔牙了?”

    片刻后,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忌惮。

    此人对自己尚且这般狠绝、不惜自残,来日若是与人相争,对付敌人定然更会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薛侧妃,可真狠!

    薛千亦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还想强行辩驳遮掩:“没有的事,娘娘多虑了,王妃只是玩笑罢了……”

    可话音未落,创口因心绪剧烈起伏,瞬间绷裂。

    拔牙之后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否则极易引发伤口崩裂、血流不止。

    她面上看似沉静自持,心底早已怒火滔天,几乎要将苏舒窈撕碎,这般极致的情绪波动,瞬间冲破了勉强压住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

    一滴、两滴。

    密密涌出,再也压制不住。

    ~

    薛千亦是被抬回慈宁宫的。

    太后见她满口鲜血,满身狼狈,不由心中大恸:“千亦,这是怎么了,千亦?”

    薛千亦半边脸肿胀,张口就是血,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桐姑姑按住她,痛心道:“侧妃娘娘,别说话了,有什么话,奴婢尽可告诉太后。”

    桐姑姑将瑶光殿发生的事说了,“雍亲王妃带来的婢女,是神机营提督王大人的女儿。”

    太后闭上眼,手上转佛珠的手越来越快:“那千亦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桐姑姑三言两语说清楚缘由:“这一切都是雍亲王妃害的。”

    太后睁开眼,看着薛千亦一脸惨状,语气淡淡的。

    “哀家真是小看她了。玩弄人心的手段,竟然如此高强!”

    薛千亦噙着一双泪眼,拉着太后的袖子,呜咽出声。

    太后轻声安抚:“放心,千亦,哀家绝对不会饶了她。”

    桐姑姑:“太后,雍亲王妃带来的姑娘得了陛下的宠,她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就怕陛下会护着她。”

    太后笑了笑:“那就先毁了那王姑娘。让那个贱人一并受到株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