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宾客散尽。
洞房里红烛高照,烛台上的蜡烛已烧了小半截。
窗纸上贴着硕大的喜字,窗台上洒着几颗红枣。
被褥上撒着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卢廷兰站在洞房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他看见沈玉溪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
那嫁衣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并蒂莲的花纹。
头上盖着红盖头,在烛火中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沈玉溪在盖头下开口了,带着一丝埋怨道:“你还要我盖着多久?”
卢廷兰这才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下,沈玉溪的脸在烛火中显出。
她化了淡淡的妆,眉形描得比平日浓了一些,嘴唇点了一抹胭脂,衬着那身大红嫁衣,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卢廷兰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
卢廷兰看着她,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沈玉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看够了没?”
卢廷兰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对不起。”
沈玉溪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卢廷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若不是我跑。也不会耽误你五年,更不会让你受了五年的嘲笑。”
沈玉溪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以后,不许再辜负了。”
卢廷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之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必不辜负你。”
红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卢廷兰笨拙地为她卸下凤冠。
那冠子卡得紧,他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窗外月光洒在院墙上,透过窗纸,映出洞房里一对相依的身影。
片刻后,房里传来沈玉溪轻嗔的声音:“你慢点...”
紧接着是卢廷兰带着紧张的声音:“我...我轻点...”
烛火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红烛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在黑暗之中。
......
婚后第五日,天还没亮,卢廷兰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玉溪侧卧在身边,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了片刻,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刚套上鞋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去哪?”
卢廷兰回头,沈玉溪已经醒了,半撑着身子看他。
“去通州。陛下说今日试产,我得去盯着那些机器。”
沈玉溪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卢廷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也行。”
沈玉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起身去梳洗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上了前往通州的马车。
卢廷兰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本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玉溪坐在他对面,将食盒里的粥端出来递过去。
“趁热喝。”
卢廷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却没有放下碗。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一片新起的厂房。
土墙灰瓦,占地极广,从官道一侧延伸出去,几乎望不到边。
厂区四周用新夯的土墙围着,墙头上插着几面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门处立着一座三间宽的牌楼式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九个大字——大明通州第一纺织厂。
卢廷兰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匾,愣了好一会儿。
沈玉溪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
她静静地看着那匾,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进来吧。”
卢廷兰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厂区内,一条青砖铺成的主道直通深处,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
每间厂房都开了宽大的窗户,窗纸是新糊的,透亮。
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檐角伸出几根排水管,落入地上的暗渠。
主道尽头,是一间最大的生产车间。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妇人,正在低声说话。
看见卢廷兰和沈玉溪走近,她们纷纷让开道,有人喊了一声:“卢主事来了!”
车间大门被推开,晨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五十架玉溪一号纺织机,排列成五列,每列十架。
崭新的铁木结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齿轮和轴套擦得锃亮,皮带绷得笔直。
卢廷兰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架扫到最后一架,没有动。
沈玉溪走进车间,走到第一架机器前,伸手轻轻转动了一下纱锭,感受了一下轴承的顺滑程度。
她转过身,朝还站在门口的卢廷兰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车间。
他走到第一架机器前,蹲下身,检查齿轮的咬合。
每一个齿,他都用指尖轻轻触过,感受着表面的光滑度。确认无误后,他又检查了皮带的松紧,拉了拉,觉得刚好。
他一路检查过去,直到第五十架。
他的手在最后一架机器的齿轮上停了一下,确认一切正常,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车间里已经到齐的纺织工人。
五十个妇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
她们穿着一式的蓝色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有的人手里还攥着从自家带来的干粮,显然是天没亮就赶来的。
她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卢廷兰身上,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卢廷兰站在车间中央,环视了一圈。
“诸位姐妹,这机器,是我和沈老爷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今日试产,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了。”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
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脸圆,手粗,干活利索的模样。
她是这批工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早被招募来的。
她丈夫是前年在京营战死的,家里有一个老母、一个孩子,全靠她一人撑着。
来纺织厂之前,她在城西给人洗衣裳,一天挣十几文钱,手指泡得发白发皱。
她听见卢廷兰的话,没有犹豫,第一个坐到了机器前。
她握住踏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了下去。
“咔嗒。”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脆。
她继续踩,踏板在她脚下起起伏伏,齿轮越转越快。
皮带绷紧,带动纱锭旋转,嗡嗡的声响渐渐平稳下来。
她取出棉条,小心翼翼地送入牵伸机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棉条在牵伸机构中被拉伸、加捻,然后一根纱线从出口吐了出来,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
那根纱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妇人看着那根纱线,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卢廷兰。
卢廷兰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继续踩动踏板,第二根纱线吐出来,同样是粗细均匀,没有断头。
她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踩踏板的节奏也稳了。
旁边的妇人见她成功了,纷纷坐到各自的位置上,握住踏板。
车间里很快响起了整齐的咔嗒声,五十架机器同时启动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沈玉溪站在车间门口,手持记录本,目光扫过每一架机器的出纱口。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