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舍宫的书房里里,戴鲁莱德研究着战况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最近他看东西有些眼花,需要戴眼镜才看得清,而且眼睛很酸很酸
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建议休息。
休息?在战争进行到这种时刻?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世界又清晰起来
面前摊开的报告写的很详细,每一页都记录着前线的战果
起初,他的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
南线突击成功了,山地猎兵们像幽灵一样翻过了那些连山羊都嫌陡的山脊。
奥伯多夫、磨坊隘口……这些陌生的地名后面,是德意志防线上被撕开的裂口。
“漂亮,”他低声说,“这才是我要的……”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笑容凝固了。
又翻一页。
手指开始颤抖。
再翻一页。
“???”
他愣了一下,上面的内容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摘下眼镜,拿起小绒布擦了擦镜片,又揉了揉眼镜,重新把这几面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诸位将军、六部长、还有那些副官和秘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作响。
戴鲁莱德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看上去有点吓人
他颤抖着用手摘下自己的眼镜,平静的开口道
“加莱……加莱将军的部队,现在应该在哪里?”
没人回答。
“我在问,”戴鲁莱德慢慢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按照计划,南线突击成功后,加莱将军指挥的快速突击集群应该在哪里?”
陆军部长清了清嗓子:“护国主阁下,加莱将军报告,他的部队……”
“我不是在问他怎么报告的!”戴鲁莱德突然咆哮起来,拳头砸在桌上,震得咖啡杯叮当作响,“我在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南段防线制造了那么大麻烦,我们的大规模攻击为什么没有跟上!只有一部分师发起了进攻!为什么?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年轻的秘书官,战战兢兢地开口:“加莱将军说……他说补给没有跟上……辎重车队在洛林地区遭到游击队袭击……还有……还有……”
“还有?”
“还有他说部队需要休整……士兵们太累了……”
会议室里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戴鲁莱德缓缓直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向窗外巴黎冬日的天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人知道那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整整一分钟,没人敢出声。
“陆军部长,总参谋长,宣传部长,我点到的人留下,其他所有人都出去。”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窸窣响起。将军们、部长们、副官们,如蒙大赦般起身。
其他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戴鲁莱德转过身。
“那是一个命令!”
“加莱将军收到的是一个命令!不是建议,不是请求,是一个命令!”
“南线突击,撕开缺口。北线佯攻,牵制主力。然后加莱的快速集群,从这里大规模进攻!让部队插进去!切断萨尔堡和梅斯的联系!把德军切成两段!”
“那是一个命令!”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们的快速集群在干什么?在等补给?在休整?
他绕过桌子,走到总参谋长面前
“将军,请你告诉我。在圣西尔军校,在凡尔赛军事学院,他们教你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当你的护国主、你的最高统帅给你下达一个命令时,你应该怎么做?”
总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执行命令,护国主阁下。”
“对啊!这不知道吗?!是执行命令!”
“可是看看我们的将军们!将军们都在干什么?!我的将军们都不忠诚!都是抗命的叛徒!我的士兵是一群强盗和怂包!还有那群……”
戴鲁莱德正在气头上,宣传部长赶紧插话道
“护国主阁下……那个……您这样有点过分了,加莱他……他也没办法……”
戴鲁莱德的笑容瞬间消失
“没办法?!你告诉我为什么没办法!我就是从殖民地军官干起的!我带领拥护我的法兰西儿女打赢了内战!”
“而我们前线的将军们只在军校里学会了怎么用刀叉优雅的切割牛排!只学会了怎么整理好制服去追求巴黎里的名媛和淑女!”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这还不是最精彩的……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加莱做不到吗?!”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戳着上面的文字。
“读,”他对对方说,“大声读出来。”
对方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接过报告,声音发颤
“第三集团军下属第47步兵师……在执行治安任务时……征用了当地居民的粮食和牲畜……未按标准支付费用……”
“继续。”
“在诸多占领区……有报告称……有士兵闯入民宅……对女性居民进行……不当接触……尤其是二线部队的抢掠及私刑问题严重……”
“继续。”
“在米卢斯城内……擅自启用对敌国占领区的………”
“够了。”戴鲁莱德说。
“我派他们过去是去解放那些在不公平制度下和普鲁士残暴统治下的法兰西同胞!结果呢?他们做了什么?”
“我亲手把我的士兵和我的小伙子们送到阿尔萨斯的村镇里去当强盗,去当强奸犯,去当纵火犯!”
“我们的军队现在像强盗一样!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人大多数都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的基督徒!你不去刻意伤害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拿起武器反抗?”
“而且那里有多少人是心里还念着法兰西的同胞?结果呢?结果这群穿了我们军装的蠢货,用刺刀,用枪托,用他们的兽行把我们流了四十年血泪才准备接回来的同胞全逼到柏林那一边去了!”
“一线部队……一线部队的情况还好,这个我很欣慰……哈哈……”
“哈!不过到底是因为一线部队忙着打仗,没时间去当土匪?还是因为一线部队的军官脑子里除了进攻,还记得一点军人的荣誉?”
“至于二线部队……那些负责‘维持秩序’、‘保障后勤’的混蛋是谁训练的?是谁放进军队的?是谁提拔的军官?又是谁放任他们这么干的?!”
宣传部长试图开口:“护国主阁下,战时混乱,军纪难免……”
“战时混乱?”戴鲁莱德打断他,“战时混乱就可以把征用变成抢劫?战时混乱就可以把姑娘拖进谷仓?!战时混乱就可以把对敌占区的政策,用在我们声称要‘解放’的同胞身上?!”
“这不是混乱,这是犯罪!是背叛!是对法兰西旗帜最无耻的玷污!”
“我们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我们告诉世界,告诉阿尔萨斯-洛林的兄弟姐妹,我们回来是为了结束德意志的暴政,是为了带他们回家,回到文明、自由、博爱的法兰西!”
“可我们现在做了什么?我们用另一种暴政取代了德意志的暴政!我们用枪口对着本该拥抱的同胞!”
“我们用掠夺和羞辱,亲手把人心,把那些在德意志统治下苦熬了四十年、可能还在心里给我们留了一盏灯的人心,冷冷地、彻底地推开了!”
“加莱将军的快速集群为什么磨磨蹭蹭?为什么需要休整?因为补给线被游击队袭击?”
“什么游击队?是阿尔萨斯人自发组织的抵抗!他们为什么抵抗?因为我们伤害了他们!”
“所以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女儿、自己的粮仓、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财产,不被任何一方的军人抢走!”
“我们失去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战机。我们失去的是道义的高地,是四十年来收复失地、解放同胞这面大旗下凝聚的所有悲情、所有正义、所有能让我们的士兵理直气壮冲锋陷阵的理由!”
“德国人会怎么做?他们会把我们士兵的暴行印成传单,撒遍整个阿尔萨斯!他们会说看啊,这就是你们盼望的解放者!”
“他们会整肃军纪,他们会假惺惺地补偿,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把阿尔萨斯人重新拉回去!而我们给了他们最完美的借口!”
“我们在军事上制造了一个缺口,却在政治上,在人心上,给自己挖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可能永远填不上的坟墓!”
“最重要的说合法性!我们这场战争的合法性!”
“我们推翻那个腐朽的共和国,我们清洗那些怯懦的政客,我们忍受重建的艰辛,我们向整个欧洲展示法兰西的肌肉和意志,这一切的根基是什么?!”
“是光复失地!是洗刷耻辱!是把被普鲁士强盗抢走的姐妹兄弟接回家!”
“这是我们权力的来源,是我们统治的基石!是让巴黎的工人、马赛的渔夫、里昂的工人都愿意节衣缩食、把儿子送上战场的唯一理由!是法兰西民族的伟大复兴!”
“可是现在呢?这群穿着我亲手设计出来的军装的杂种,这群脑子里只有酒精和下体的蠢货,这群在后方作威作福的蛀虫,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把刺刀对准了本该拥抱的姐妹!他们把枪托砸向了本该保护的兄弟!他们把我们的军旗,我们的三色旗,变成了掠夺和强暴的遮羞布!”
“我们告诉阿尔萨斯人:回来吧,法兰西母亲张开双臂欢迎你们。”
“然后我们的士兵用行动告诉他们:回来吧,法兰西母亲的双手会抢光你的粮食,扒光你女儿的衣服!”
“他们把我们的正义之战变成了掠夺者的狂欢!他们把解放者的光环踩进了泥泞和浊污里!”
“这下阿尔萨斯洛林的兄弟姐妹说不定就会想德意志的统治固然严苛,但至少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我的家,不会当着我的面凌辱我的女儿”
“他们会想这两个都是恶棍,但至少柏林那个恶棍现在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
“他们会犹豫,会观望,甚至他们会开始觉得,留在德意志帝国也许没那么糟!”
“而我们的士兵呢?当他们听到这些暴行,当他们知道自己在为怎样的军队而战,当他们发现为之流血牺牲的正义事业被自己的同袍玷污成这副模样”
“那他们的刺刀还会那么坚定吗?他们的冲锋还会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吗?他们都不愿意帮我们打仗了!到时候我还有你们仨就只能亲自冲锋了!”
“我们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时机,我们输掉的是这场战争的道义,是军队的荣誉,是民族的灵魂!”
门外的长廊里,一堆人就这么傻站着
爱丽舍宫的枪毙可以隔绝室外的低温,但无法隔绝书房内的咆哮。
“……抢劫……强奸……纵火……犯罪!背叛!……玷污!”
“……把人心……冷冷地、彻底地推开了!”
“……我们给自己挖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可能永远填不上的坟墓!”
“……我们这场战争的合法性!”
门外的众人听的越听越心惊,毕竟护国主很少发火,而且这次问题的确很严重
他们尽量放轻呼吸,眼神低垂,或茫然地盯着墙壁上某幅古典油画暗淡的边框,或紧张地彼此交换着惊惶的一瞥。
“听见了吗?道义……合法性……护国主说我们输了这些……”
旁边那位鬓角已有些灰白的将军抿紧了嘴唇,他参加过殖民地的行动,见识过必要的严厉
至于混乱?战争中总有混乱,这是很正常的。伤亡和敌对游击队的袭击,这难以避免,毕竟士兵和将军都不是先知和预言家,不能避免是正常的
但护国主此刻的怒火指向的并非战术失误,而是他们自己的政治合法性的问题
那面他们赖以凝聚士气、号召全国的解放旗帜正在被自己人泼上污秽。
毕竟殖民地的土著就是土著,他们这些“文明人”爱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但是阿尔萨斯洛林不一样,那边的人都是自己的同胞,这性质差别可大了
“加莱……唉。”另一小堆人中,有人低声叹息。加莱将军并非无能之辈,但他的谨慎或许葬送了战机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如果自己是加莱会怎么办?
自己在那片补给不畅、传闻中游击队滋扰、士兵疲惫、而前方战果看似辉煌又混乱的地区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将部队投入那个计划中的缺口?
也许……也会犹豫吧。但护国主不会接受也许
书房内,戴鲁莱德扶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缓缓平复下去。
“好了……光这样问题不会解决,现在先解决问题。”
“我不想,也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法兰西的儿女被自己人伤害,尤其是在他们本应得到拥抱和归家喜悦的时候。”
“现在我们需传达巴黎真正的意志给每一个集团军,每一个师,每一个团,直到每一个连队,每一个士兵”
“德国人不是傻瓜,他们的宰相更不是,我们给了他们一把插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我猜他们现在一定在调集他们的宣传机器,他们的宪兵,要么准备用我们的暴行来衬托他们的文明,用我们的愚蠢来收买阿尔萨斯的人心”
“他们在抢,抢时间,抢道义,抢那些被我们亲手推开的人。”
“所以我们也要抢。我们要赶紧把这些我们丢掉的东西抢回来!”
“宣传部门从现在起用最详实的调查,把那些老鼠、蛀虫、披着军装的野兽揪出来!”
“他们的番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罪行,要印在传单上,登在报纸的头版,用电报发到每一个军营,每一个家庭!”
“我们要向阿尔萨斯-洛林宣布法兰西至上国绝不容忍这样的败类玷污她的旗帜!我们要自己刮骨疗毒!”
“同时立刻制作新的宣传材料。核心不要模糊的解放和复仇。多来点具体的承诺,是看得见的改变。”
“告诉阿尔萨斯人,从今天起,他们脚下的土地适用本土的法律,享有与巴黎、里昂公民完全同等的法律权利和保护!”
“我们的军队不是占领军,是恢复秩序、带来法兰西法律的先导!就算是征用也必须有公平估价,有正式凭证,要有补偿!”
“任何士兵骚扰平民,就地由战地军事法庭审判!把这些条文印出来,贴到每一个村庄的广场,派懂德语和阿尔萨斯方言的宣讲员去解释!”
“军监局,宪兵队全部动员起来,派他们到前线,到占领区,尤其是二线部队驻扎的地方。”
“给我查!狠狠地查!抢劫的,枪毙!强奸的,枪毙!纵火的,枪毙!不作为、纵容甚至参与分赃的军官,同样送交军事法庭,罪加一等!”
“至于加莱……加莱这次我理解。补给不畅,传闻四起,军心不稳……面对一个可能充满敌意的缺口,他犹豫了。这次,我不追究他的抗命。”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让他无法放心前进的蛀虫,是那些让我们的补给线变成游击队乐园的暴行!是那些让‘解放’变成笑话的蠢货!”
“加莱的犹豫恰恰证明我们的军队内部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连最精锐的快速集群指挥官都对执行我的命令失去了信心!”
“所以清洗,整肃,重塑纪律,是比任何战术调整都更紧迫的会战!这场会战我们必须在柏林反应过来之前打赢!”
“至于真正的战场……我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一场足够粉碎德军主力,足够挽回我们失去的时间和人心的胜利。”
“加莱的快速集群,必须立刻重新集结,完成补给,剔除不可靠的部队和军官。我要他们在一周之内,做好投入进攻的全部准备。”
“这次没有借口,没有犹豫。要么撕开德军的结合部,要么就用他们的尸体填平那里的战壕。”
“还有圣彼得堡,我们的俄罗斯盟友在干什么?和德国人一起在东普鲁士边境打盹吗?还是在他的冬宫里和他的情人夜夜笙歌,等着我们把德意志的鲜血流干,他好来捡现成的便宜?”
“我就不明白了,他的体系至于有那么臃肿吗?比奥匈帝国那个老干尸还要低效吗?他的蒸汽压路机连点火预热都这么难吗?
“立刻给沙皇发加密电报。问他俄罗斯帝国伟大的军队,何时才能履行盟友的义务?”
“问他是不是要等到法国最优秀的小伙子们在阿尔萨斯的雪地里流尽最后一滴血,俄罗斯的双头鹰才肯稍微挪动一下它尊贵的爪子?”
“告诉他东普鲁士就在那里,几乎不设防!告诉他奥匈帝国就像个破房子,只需要踹上一脚就塌了!”
“提醒他每拖延一天,德国人就能从东线多抽调一个师来西线对付我们!提醒他如果法兰西倒下,下一个就轮到他被德意志和它那些中欧的扈从包围!”
“告诉他我要看到行动,不是动员口号,要的是进攻!是炮火,是哥萨克的马蹄声!我要在东线听到俄国炮兵的轰鸣,不然让德国人反应过来或者英国人表态一切都晚了!”
“都听明白了吗?”他环视三人。
“是,护国主阁下!”三人齐声应道
“那就去办。用你们最快的速度,调动一切资源。我们输掉了一些时间,输掉了一些人心,但还没有输掉战争。”
“只要我们能抢在柏林前面,把我们的军队重新锻造成真正的解放之师,只要我们能迫使俄国那头笨熊动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孩子们,这章原本昨天更的,结果我昨天昏迷了,醒来都是第二天了,难绷)
(然后昨天鸽子不开心,我直接给鸽子唱鸽子鸽子鸽子鸽子咯咯哒,给他整笑了,我自己也没绷住)
(然后写这一章我也没绷住,太神了孩子们,好了今天一会再更,我先和柒柒月玩一会,我老久没看到柒柒月了,我要和柒柒月玩)
(然后柒柒月也神了,柒柒月依旧胡闹厨房,继上次把鸡尾酒放进平底锅加热之后又一全新力作,3:1变成1:3,把布丁变成雪糕了,神了)
(对了,最后问一下,下一章主视角就是曼施坦因,但是娘不娘化你们在这里说一下,取多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