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议会大厦的走廊现在空无一人
克劳德来回踱着步
他穿着匆忙套上的常服,头发看得出用手草草拢过,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仍垂在额前。
凌晨他被急促的敲门声和侍卫的通报从浅眠中拽起
“宰相阁下!紧急军情!法国人越境了!全面进攻!”
他当时一下子就愣住了
圣诞节?平安夜刚过?戴鲁莱德选在圣诞节发动全面突袭?
有那么几秒钟,大脑直接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这不符合任何他记忆里、推演中、乃至最坏打算里的剧本。
1914年6月萨拉热窝的枪声是导火索,但全面动员、最后通牒、宣战…那之间有近一个月的用各种电报、会议进行最后努力和绝望斡旋的时间。
可现在呢?没有最后通牒。没有正式宣战。没有任何外交上的预警或哪怕虚张声势的讹诈。
只有圣诞钟声余韵里,撕破边境寂静的成千上万发同时怒吼的野战炮。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将政治信誉和国际法踩在脚下的、赤裸裸的赌徒行径。
在有限动员令下达后,他熬夜与总参谋部、内政部、交通部门反复推敲的疏散方案成了废纸。
他预计会有摩擦,会有边境冲突,会有紧张升级,他甚至准备了多套应对不同挑衅层级的外交辞令和军事预案。
但他预留了时间,哪怕只有几天,他相信凭借德国的铁路效率和地方政府执行力,至少能让边境主要城镇的人口向内陆转移。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疏散平民,需要时间完成最后的动员,需要时间将部队更精确地部署到预设阵地
时间…也许,仅仅是也许,还能找到一丝哪怕微茫到可笑的外交转圜可能
戴鲁莱德连这最后几天都没给他。不,是连几个小时都没给。
炮火在圣诞钟声停歇后便骤然炸响
“那……此刻边境没跑掉的人会怎么样?”
他不敢深想,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熟睡中被爆炸惊醒的家庭,仓皇逃向地窖或野外的百姓,在法国坦克履带和步兵皮靴下颤抖的村庄
还有那些一定会发生的,在占领混乱中不可避免的暴力、掠夺、乃至更可怕的罪行。
他了解人性在战争这个放大器下的扭曲。
他以为自己能阻止,至少能减轻。
可戴鲁莱德用最野蛮的方式告诉他你不能。
疏散计划已成废纸。 但人还要救。必须立刻启动应急方案,命令地方政府和铁路部门不计代价,利用一切可用车辆向后方转移平民。
外交? 戴鲁莱德已经用炮火关闭了所有外交大门。
但门关了,窗还在。
必须立刻向全世界,尤其是中立国公布法国、意大利在圣诞节当日、不宣而战、全面入侵的暴行。
这不是文明战争,这是背信弃义的偷袭,是对欧洲文明和一切战争规则的践踏。
要用电报、报纸、一切手段,将德国和奥匈塑造成受害的文明国家,将三国协约的行动定义为野蛮的法西斯侵略。
国际观瞻,道义高地现在必须争,哪怕只是为了未来可能的谈判或外援。
国内? 历史上需要城堡和平,需要收买社民党,需要将侵略战争包装成卫国战争。
现在不需要了。戴鲁莱德亲手把卫国战争和反法西斯战争的旗帜递到了德国手里。
社民党…伯恩施坦和考茨基。这两个修正主义的领袖,骨子里是议会道路的崇拜者,是恐惧革命更甚于恐惧战争的体面人。
在真正的全面战争和外敌悍然入侵的背景下,他们那套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理论瞬间失去了土壤。
反对这场战争,就等于反对保卫德国,等于政治自杀
更何况他们刚刚在史比特瓦根教授的事件中被他敲打过,暴露了自己与保守派肮脏交易的把柄
他们不敢也没有能力在此时唱反调。
相反,为了洗刷自己不够爱国的嫌疑,他们很可能比谁都更积极地支持战争拨款,甚至主动要求城堡和平。
他们非但不是阻力,反而是可以用来装点门面、证明全民族一致的漂亮花瓶。
总参谋部与容克此刻必然是主战的核心,甚至可能因为有限动员而对他有所不满
但现在全面战争爆发,他必须立刻与军方,尤其是与小毛奇、鲁登道夫等人完全绑定。
他要给予军方他们想要的权威和资源,但必须将其纳入一个统一的以宰相府为核心的战争领导体制之下,绝不能让军方自成体系、尾大不掉。
至于容克贵族,战争带来的军事订单、土地安全需求、以及传统的效忠观念,会让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站到政府一边,尤其是当战争被定义为保卫普鲁士土地时。
那些最顽固的,也可以用战时紧急状态和危害国家安全的名义暂时压制。
他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帝国议会主会议厅的大门。
门后想必已经坐满了被紧急召集、惊惶未定、议论纷纷的议员们
他们在等待一个解释,一个方向,或许也在等待着指责和混乱。
克劳德伸手推开了大门。
“吱呀——”
会议厅内,所有的嘈杂、低语、争论,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惊愕的、焦虑的、期待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敌意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他径直走向那个象征着帝国最高立法机构权威的中心位置。
当他站定,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时,整个议会大厅鸦雀无声
“先生们。”
“今天,是1913年12月25日。圣诞节。”
“就在几个小时前,当柏林的孩子们在壁炉前拆开礼物,当科隆大教堂的钟声还在为救主降临而鸣响,当千万个德国家庭还沉浸在平安夜的温馨与宁静中时”
“法兰西的军队,在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宣战,没有任何最后通牒的情况下,悍然越过了我们神圣的国境线!”
“他们的炮弹落在了我们沉睡的村庄!他们的坦克碾过了我们秋收后的田野!他们的士兵正用刺刀和枪口对准我们手无寸铁的同胞!”
“这不是文明的战争!这是背叛!是偷窃!是最卑劣、最无耻的、在神圣节日发动的、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他们以为趁着节日的松懈,就能像贼一样溜进我们的家园!他们以为德国的士兵还在营房里庆祝,德国的百姓还在梦乡!他们以为他们可以重复拿破仑的美梦,可以再一次将屈辱的条约强加于我们!”
“他们错了!”
“拿破仑带给欧洲的除了争阀,还有拿破仑法典的进步!他们这次会带来什么?屠杀!野蛮!奴役!他们除了一切与文明不沾边都东西什么都带不来!”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目光扫视着台下。
“四十三年!先生们!四十三年了!自《法兰克福条约》签订以来,这四十三年的每一天,法国人都对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念念不忘!”
“他们用四十三年的时间,在每一所学校的课本里,在每一场集会的演讲中,在每一杯苦艾酒下肚后的咒骂里,不断重复着复仇的誓言!”
“今天他们来了!带着他们积攒了四十三年的仇恨,带着他们自认为不可战胜的军队,在圣诞节的黎明像窃贼一样撬开了我们的大门!”
“先生们,也许在座的某些人,此刻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外交斡旋,幻想着国际调停,幻想着在谈判桌上,用我们祖先流血牺牲换来的土地和尊严,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敌人随时可以撕毁的‘和平’!”
“我要告诉你们,这种幻想必须被抛弃!立刻!现在!马上!”
“当你的头颅已经被狮子衔在嘴里的时候,你还能和它讲道理吗?!”
“当刺刀已经抵住你妻儿的喉咙时,你还能指望强盗的仁慈吗?!”
“不!不能!绝不能!”
“看看我们的邻居们吧!”
“法兰西人不宣而战,撕毁了所有国际公约和文明世界的体面!意大利人背弃盟约,从南方向我们软弱的盟友露出獠牙!俄罗斯的蒸汽压路机正在东方隆隆启动,趁火打劫的野心昭然若揭!”
“先生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过去的战争或许是为了领土,为了赔款,为了商业利益,为了所谓的大国均势”
“打赢了,割地赔款;打输了,忍辱负重。王朝还在,国家还在,人民本就苦的日子雪上加霜,但终究还能作为一个自由公民活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要几块殖民地的!不是来勒索几亿马克的!”
“戴鲁莱德的疯子们,墨索莉妮的狂信徒们,还有那位渴望温暖的出海口想疯了的沙皇,他们联起手来是要将德意志的民族生存权从中欧的地图上彻底抹去!”
“他们不仅要阿尔萨斯和洛林,他们要的是整个莱茵兰!要的是肢解普鲁士!要的是将德意志重新变成一个地理名词,将我们的人民变成他们工厂里的奴隶,将我们的文化踩进泥沼!”
“他们要将德意志的民族从地图上抹去!要将普鲁士的脊梁彻底打断!要将我们千百年来传承的文明、信仰、语言、一切的一切都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们要的,是让我们不复存在!”
“咝——”
死寂的大厅里,响起了成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议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文件滑落也浑然不觉。
以往的战争只是割地赔款,他们在阿尔萨斯洛林没有财产和土地,赔款也是从底层开始盘剥,但要是灭国战争,那可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先生们,你们害怕了吗?”
“我听到了你们心中的恐惧。面对三个方向的强敌,面对如此卑鄙而凶残的进攻,谁会不害怕?谁敢说不害怕?”
“但害怕有用吗?跪地求饶,敌人就会放过我们吗?割让土地,敌人就会满足吗?不!历史告诉我们,不会!”
“对豺狼的每一次退让,只会换来它更凶狠的撕咬!对恶魔的每一次祈祷,只会让它更肆无忌惮!”
“看看巴黎!看看罗马!看看圣彼得堡!他们磨刀霍霍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自以为铁蹄所向,德意志将一触即溃!”
“我要告诉他们,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军队!拿破仑的大军团曾让整个欧洲颤抖,最终在俄罗斯的冰天雪地里灰飞烟灭!蒙古人的铁骑曾踏遍欧亚,最终也化为历史的尘埃!”
“法兰西至上国的军队,或许看起来很强大。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地师,或许看起来很精锐。俄罗斯压路机,或许看起来无可阻挡。”
“但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面对的是德意志!”
“是流淌着条顿骑士热血、承载着普鲁士军魂、创造了科学、哲学、音乐,为人类文明贡献了康德、贝多芬、歌德的德意志!”
“是一个在分裂中崛起,在屈辱中奋起,用铁与血铸就统一的德意志!”
“没有不可战胜的军队!只有不敢亮剑的懦夫!”
“站在我们对面的不是军人,是强盗!是趁着神圣节日闯入别人家园的窃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渴望用鲜血献祭的恶魔!”
“他们的胜利建立在偷袭和背叛之上,他们的勇气只敢对着熟睡的妇女和儿童施展!”
“现在,恶魔把战火烧到了我们家门口,要把这土地变成焦土,把我们的人民变成灰烬!”
“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要战斗!”
“我们将会战斗!用我们的一切去战斗!”
“我们会在阿尔萨斯-洛林的每一寸山川、每一条溪流战斗!用侵略者的血打碎他们复仇的美梦!”
“我们会在东普鲁士的森林与原野战斗!绝不让哥萨克的马蹄践踏我们祖先长眠的土地!”
“我们会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与隆口战斗!让背叛者的鲜血染红蒂罗尔的白雪!”
“我们将会在莱茵河、易北河、多瑙河的河道上战斗!用我们的舰艇,守卫帝国的血脉!”
“我们将会在北海、波罗的海的波涛上战斗!让帝国的旗帜在每一片属于我们的海洋上飘扬!”
“我们将会在德意志的天空上战斗!用我们的飞机,斩断恶魔投射下的阴影!”
“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将成为我们战斗的堡垒!直到侵略者流干最后一滴血!”
“要么让特奥多琳德陛下的桂冠沐浴在胜利与和平的永恒荣光之下!”
“要么——”
“就让中欧两千年的文明之光连同德意志的姓名与未来,在此刻彻底熄灭,不复存在。”
“我克劳德·冯·鲍尔在此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给这场战争。”
“我有的只是这副尚未衰老的躯体,里面流淌的鲜血,尚未耗尽的勇气,和一条随时准备为德意志献出的生命。”
“如果这就是代价,我甘之如饴。”
“而你们是选择躲在椅子里发抖,等待被屠宰的命运;还是站起来,握紧拳头,跟随你们的皇帝,跟随这个国家,去战斗,去胜利,去延续普法战争以来德意志不屈的荣光——”
“现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沉默。
议会内部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个火星掉进了油库。
第一位站起来的,是来自东普鲁士的容克议员
“战斗!为了陛下!为了德意志!”
第二位,第三位……
“战斗!为了普鲁士的荣誉!”
“战斗!我们不能坐视侵略”
“我们要战斗!我们要再次打败法国人!”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议员站了起来。
他们来自不同的选区,代表不同的利益
但在这一刻,外部的敌人和恐惧将他们短暂地熔铸在一起。
恐惧并未消失,但被更炽热的愤怒和凶悍所取代。
灭国?肢解?将德意志从地图上抹去?
不!绝不!他们的土地、工厂、头衔、世代积累的财富和地位,都将随着“德意志”这三个字一同化为乌有。
必须战斗,用一切手段战斗,将入侵者赶出去,碾碎,就像碾碎试图啃食他们庄园的害虫!
浪潮在右翼和中右翼的席位上汹涌。左翼的席位却还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社民党的议员们彼此交换着惊恐和茫然的眼神。
伯恩施坦坐在前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考茨基则紧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纸张发呆
怎么办?
反对?在法国人不宣而战、悍然入侵的此刻,在宰相将战争定义为民族存亡之战的此刻,反对就是政治自杀,是德意志民族的叛徒,是法国人的内应。
史比特瓦根事件的把柄还捏在克劳德手里,与保守派的肮脏交易一旦被揭露,社民党本就摇摇欲坠的人民代表形象将彻底崩塌。
支持?可他们刚刚还在批判帝国主义战争,还在呼吁国际无产阶级团结,还在警告战争是资产阶级的阴谋。
结果一转眼就投票支持军费拨款,支持城堡和平,支持一场看起来毫无正义性可言的全面战争?党内基层会怎么想?那些信任他们的工人、市民会怎么想?
国际社会主义运动的其他同僚会怎么想?他们坚守了几十年的理论、原则、道义立场,难道要在敌人的炮火和国内汹涌的民族主义浪潮前,像个气球一样噗地一声破掉?
伯恩施坦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两个巨大的磨盘正向自己碾压而来。
一边是民族、祖国、生存这些沉重得无法回避的巨石,另一边是阶级、国际、和平这些他为之奋斗半生的信条。
而他自己正被夹在中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
克劳德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台下
宰相知道他们的困境,知道他们的恐惧,知道他们除了支持之外别无选择。
他甚至可能早就料到了今天,早就为社民党准备好了这个位置
一个在民族危亡时刻,幡然醒悟、共赴国难的,漂亮的、无害的、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位置。
支持是饮鸩止渴。不支持是立刻暴毙。
伯恩施坦看到身边年轻的、激进的党员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
他看到后排一些来自工业区、与中产关系密切的议员,脸上露出了挣扎和动摇。
工人们或许反对抽象的帝国主义战争,但当法国人的炮弹真的落在莱茵河对岸,当保卫家乡、保卫工作成为更具体、更迫切的呼喊时,他的立场还能像空中楼阁一样悬着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右翼的怒吼声渐渐平息,数百道目光刺向左翼的席位。
好吧……自己选无可选……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一个议员点了点头
社民党席位区像是解除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社民党议员站了起来。
整个社民党议会党团的席位上,那些穿着体面、曾经在议会上慷慨陈词反对军国主义、反对战争拨款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默地站了起来。
克劳德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扫过伯恩施坦低垂的眼睑,考茨基紧攥的拳头,扫过那些年轻党员眼中未熄的怒火和更深重的迷茫。
这是自己的胜利吗?
是。他逼迫社民党右翼在民族存亡的关头,公开站到了保卫祖国的旗帜下,至少在表面上消弭了最大的内部政治阻力,为战争机器开动扫清了议会障碍。
城堡和平的基石以一种讽刺而残酷的方式自动砌成了。
是悲哀吗?也是。
他看到了一种理想的死亡
伯恩施坦和考茨基所代表的,试图在资本主义和革命之间寻找第三条改良道路的幻想,在赤裸裸的民族生存危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坚持的理论、原则、国际主义情怀,在家园即将被毁的恐惧和叛国的指控下,迅速坍缩、变形,最终化为了这场战争的合法性注脚。
他们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漂亮而无害,却也失去了灵魂。
这算成功吗?或许吧。在政治的残酷算术里,这是必要的代价。
但他无法为此感到丝毫喜悦。
这更像是在黑暗的洞穴里,为了看到一丝光亮不得不亲手掐灭另一支本就微弱的蜡烛。
议会大厅里,几乎所有议员都站起来了。
他抬手,向下虚按。
“请坐,先生们。”
议员们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先生们,我看到了你们的决心。德意志民族面对存亡威胁时,所展现出的团结与勇气,让我深感自豪,也让我对胜利充满信心。”
“但是,决心不能替代面包,勇气无法填饱饥渴,团结也变不出前线急需的弹药和药品。”
“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召开冗长的委员会,不会等待我们慢条斯理地辩论每一项预算的细节。”
“战争的齿轮已经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疯狂转动。每浪费一分钟,可能就意味着又一个村庄沦陷,又一批士兵因为补给不足而牺牲,又一段防线因为增援不及而崩溃!”
“先生们,我们正站在悬崖边缘,背后是万丈深渊。常规的议会程序、繁琐的立法辩论、无休止的党派扯皮,在和平时期或许是民主的体现,但在此时、此刻,它们是奢侈的毒药,是绑在我们手脚上、将我们拖向深渊的沉重锁链!”
“敌人用最卑鄙的偷袭,撕毁了一切规则。那么,为了生存,为了胜利,为了保卫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妇女、儿童和家园”
“我们也将不得不暂时搁置一些和平时期的繁文缛节!”
“我在此以帝国宰相的名义,并根据皇帝陛下赋予我的在紧急状态下的特别授权,正式向帝国议会提出一项动议”
“即刻审议并通过《授予帝国政府特别权力法》,即《授权法》!”
“哗——!”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授权法这三个字从克劳德口中清晰吐出时,议会大厅里依然掀起了一阵骚动和低呼。
授权法!这意味着在战争期间,帝国政府将获得立法权,可以不经议会批准,直接以政府法令的形式颁布法律
意味着政府可以不受常规预算限制,调动一切资源用于战争;意味着公民的许多权利将受到限制,新闻、集会、通信将受到严格管制……
这是接近独裁的权力,是民主制度在战争压力下的暂时退让,也是……危险的权力怪兽出笼。
右翼的容克和民族自由党议员们反应最快,也最热烈。
他们中许多人眼中甚至闪过兴奋的光芒。
强力的政府,集中的权力,不受议会掣肘的决策,这正符合他们心目中应对危机应有的铁腕。
一些与重工业、军火业关系密切的议员,更是看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利益和机会。
左翼,尤其是社民党的席位,则是一片死寂
伯恩施坦的脸色更白了。
授权法……这不仅是支持战争拨款那么简单,这是将议会的刀柄亲手交给政府,是彻底放弃对战争进程的监督和制衡。这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根据此项法案,在战争状态期间,帝国政府将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确保国家安全、保障战争进行、维持社会秩序、稳定经济民生!”
“这包括但不限于:对国民经济进行全面管制和动员;对战略物资实行配给和征用;对交通、通讯、能源实施统一调度;对金融市场进行干预;对生活必需品进行限价和分配;对危害战争努力和国家安全的行为进行严厉打击!”
“先生们,生命面前,一切程序必须向后靠!效率面前,一切扯皮必须被终止!胜利面前,一切分歧必须被搁置!”
“我们是在为德意志的生存权购买保险!是在为前线的士兵铸造铠甲和利剑!是在为后方的妇孺搭建避难的堡垒!”
“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用鲜血和国土来偿还!”
“现在我要求帝国议会,以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对此项授权法进行表决!”
“同意授予帝国政府特别权力以应对战争危机、保卫德意志祖国者,请起立!”
“唰——!”
右翼和中右翼的席位上,几乎所有人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人数本就占优,此刻站起来黑压压一片,气势逼人。
压力涌向左翼的席位。
伯恩施坦看了一眼考茨基,对方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向身后的党团同僚,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一些人眼中渐渐熄灭的火苗和认命般的麻木。
站起来,意味着亲手为可能的独裁打开大门,背叛自己坚持多年的民主与制衡原则。
不站起来?在敌人入侵、民族危亡、全场大多数人都起立的时刻,坐在那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社民党将被立刻打上叛国、懦弱、破坏团结的标签,被战争的怒潮彻底吞噬,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时间了……而且对方占多数……自己阻止不了的……
伯恩施坦的膝盖微微发抖。他想起家乡,想起那些可能已经沦陷的边境城镇,想起宰相口中的恐怖未来……也想起自己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关于渐进改良与社会民主的著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考茨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像一具被拉起的木偶站了起来。
人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当最后一个社民党议员也艰难地站起身后,帝国议会大厅里除了目瞪口呆的记者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起立者占绝对多数。《授予帝国政府特别权力法》动议,获得通过。”
克劳德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站立的身影
有昂首挺胸、满脸亢奋的右翼,有眼神复杂、嘴唇紧抿的中右翼,还有那些像被无形绳索吊起、脸色灰败、目光躲闪的左翼。
特别是社民党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赞同,只有屈从;没有热血,只有冰冷的恐惧和幻灭。
这就是团结。
用外敌的刺刀和灭国的恐惧,强行焊接在一起的布满裂痕的团结
“先生们!请坐下。”
议员们依言坐下,刚才那一致对外的短暂狂热,在法案通过的瞬间似乎就开始消散,留下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法案通过了。从法律上讲,帝国政府现在拥有了近乎无限的权力。”
“我可以下令征用你们的工厂,管制你们的商店,限制你们的出行,审查你们的报纸,甚至在必要时暂时冻结你们部分引以为傲的权利。”
一些议员的脸色更加难看,尤其是左翼。
“你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此刻正在担忧,正在担忧,担心这权力会被滥用,担心战争会吞噬一切,担心今天这个不得已的选择会打开一扇再也无法关闭的通往专制的地狱之门。”
“我听到了你们心中的疑虑。我理解。因为我和你们一样也曾相信程序,相信制衡,相信在辩论和妥协中缓慢前行的力量。”
“那是我,也是我们许多人投身政治的初衷。”
“但今天,法国人的炮弹,意大利人的刺刀,俄国人的动员令,把另一种力量砸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上。它不在乎程序,不理会公约,它只认得钢铁和鲜血。”
“先生们,我们刚刚亲手将危险的权力交付给了政府,交付给了我。”
“这不是荣誉,这是枷锁。这不是奖赏,这是世上最沉重的责任。”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接收贡品。我是以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捡起地上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的战士的身份请求你们的信任,并与你们定下一个契约。”
“这权力不是用来享乐,不是用来巩固私权,更不是用来践踏诸位用选票赋予这个国家的基石!”
“这权力,只有一个目的,也只会有一个用途!”
“赢得这场强加于我们的、事关存亡的战争!保护每一个德意志公民,无论他来自普鲁士还是巴伐利亚,无论他是容克地主还是工厂工人,无论他投票给右翼还是左翼!”
“我承诺,以我个人的名誉,以我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以我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所剩无几的良心起誓!”
“这权力将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在胜利的钟声敲响,或是最后的停战协定签署之时,被完整地、毫发无损地交还给你们,交还给帝国议会,交还给德意志人民!”
“到那时你们可以审判我,可以追究我在战争期间做出的每一个决断,可以审查我用这权力签署的每一道命令。”
“如果我滥用它,如果我背叛了今天的誓言,我本人将站在这里,接受你们依据宪法和法律的最严厉审判!”
整个议会大厅,落针可闻。连最愤世嫉俗的议员也屏住了呼吸。
这种将自己置于未来审判席上的承诺,在这种场合从一位刚刚获得近乎独裁权力的宰相口中说出,这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但在此之前,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入侵者被赶出去,在德意志的天空重现和平的曙光之前——”
“我需要你们,不仅仅是在这里投下一张赞成票。”
“我需要你们放下党派之争,忘记昨日恩怨,将你们所有的智慧、精力、人脉、资源,甚至你们的怀疑和批评,只要是为了胜利都投入到这场战争中来!”
“右翼的先生们,你们热爱普鲁士的纪律和效率,现在,用你们的纪律去督促工厂生产,用你们的效率去疏通铁路动脉!”
“中产阶级的先生们,你们擅长经营和计算,现在,用你们的精明去稳定市场,用你们的计算去分配物资,让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
“左翼的先生们,你们来自工人,了解社区,关心福利和平等。现在,我请求你们,用你们在工人中的威信,去维持军工厂和关键企业的生产秩序”
“用你们的组织能力,去帮助实施配给,安抚民众,确保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老人和孩子、前线的士兵和后方的家庭,能得到最基本的保障和公正的对待!”
“这不是背叛你们的理想!这是在最黑暗的时刻,用最实际的方式,保护那些你们誓言要代表的人!是在侵略者的铁蹄下,捍卫生存这最基本的人权!”
“这不是某一个党派、某一个阶级的战争!这是德意志民族作为一个整体的生死之战!敌人要抹去的是德意志这个名字下的一切!是你们所有人的工厂、庄园、工会、教堂、学校、家庭!”
“所以,站起来!不仅仅是在投票的时候!”
“用你们的笔,写出鼓舞人心的文章,揭露敌人的暴行!用你们的嘴,去街头,去工厂,去兵营,告诉每一个惶恐的公民:议会与你们同在,国家没有抛弃你们!”
“用你们的手,签下支票支持战争债券,用你们的头脑,为如何提高生产、运输物资、照顾伤员、稳定物价出谋划策!”
“如果你们不信任我,那就监督我!用你们雪亮的眼睛,盯着政府的每一个决定,揪出每一个蛀虫,阻止每一次可能的浪费和错误!把这授权法赋予我的权力,也变成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而我,克劳德·冯·鲍尔,以帝国宰相的名义在此宣布”
“任何一份关于前线失利、后勤混乱、官员腐败、民生疾苦的报告,都可以直接送到我的桌上!”
“我将与总参谋部的将军们一起谋划,与后勤部门的官员一起计算每一发炮弹、每一片面包!我将亲自前往最危险的战区,如果必要,我的位置应该在战壕里,在士兵中间!”
“如果因为我的愚蠢或无能,导致了不必要的失败和牺牲,我将是第一个走上军事法庭的官员!”
“如果战争失败,德国沦亡,我承诺,我将是最后一个离开柏林的人!我的尸体将会埋在帝国议会大厦的废墟之下,与这个国家一同殉葬!”
“这是我的誓言!以我的生命、荣誉和灵魂起誓的誓言!”
“所以,先生们——”
“别坐在这里了!把这些无休止的辩论、猜忌和推诿都扔到一边去!”
“把这些记录着分歧和妥协的纸张,”他一把抓起讲台上几份无关紧要的议案文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向空中一扬
“把这些象征党派利益的徽章,把你们心里那些在和平时期珍贵无比、在此刻却可能阻碍我们救亡图存的一切顾虑、算计和隔阂,都给扔了吧!!”
“回到你们的选区,回到你们的岗位,回到你们的庄园,回到你们生长的德国去!”
“去告诉每一个德国人,告诉前线的士兵,告诉后方的工人,告诉担忧的母亲,告诉饥饿的孩子”
“德意志不会被法国人的刺刀吓倒!!!”
“而我们将战斗到底!!!”
“现在,散会!”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数百名帝国议员,沿着来时的过道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门。
【权柄如山,其重如枷】
【荣光似火,其灼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