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23章 宰相大人,我们想吃饱……(其一)
    希塔菈将一份看着很薄但内容沉甸甸的报告轻轻放在克劳德面前

    “阁下,这是您之前让总署留意的……柏林及周边地区基本生活物资流通与价格异常波动初步调查报告。”

    克劳德抬起头,目光落在希塔菈带来的文件上。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系统化。粮食,特别是黑麦、面粉,从但泽港上岸开始,到最终摆上东区工人聚居区面包店的货架,中间至少有三到四个环节存在明显的、非正常的加价。”

    “我们追踪了几条线索,源头指向几个在但泽注册的贸易公司,他们控制着相当一部分从东普鲁士和俄国进口的粮食流向。”

    “手法很老套,但有效。利用信息不对称,在收获季或船期紧张时压价从容克地主或俄国商人手里吃进,然后囤积在但泽、什切青的私人仓库。”

    “他们并不直接出面零售,而是通过控制出货节奏和批发量,影响柏林及周边磨坊的原料供应,进而操控面粉批发价,最终传导到面包价格。”

    “这些贸易商的背景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阁下。”希塔菈的眉头紧锁,“他们本身并非什么大鳄,资金规模有限。但他们背后……或多或少都站着些人。”

    “主要是东普鲁士、波美拉尼亚一带的非长子继承的容克子弟,或者与当地容克家族有姻亲、庇护关系的代理人。”

    “有些人甚至在地方议会或农业协会挂名。他们利用……利用当年俾斯麦阁下为保护本土农业免受俄国谷物冲击而设立的关税壁垒和贸易管理框架,在其中寻租。”

    她顿了顿,看着克劳德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补充道

    “一年前的布鲁塞尔危机,面包价格飞涨,事后调查也隐约指向类似的操作,只是当时……陛下震怒,处理了几个跳得太高的,算是暂时压了下去。但现在看来……他们又开始了……”

    克劳德闭了闭眼。

    又是那些容克老爷们留下的老bug

    这个群体真是德意志的瑰宝,也是帝国的痼疾。

    顶尖的如俾斯麦、老毛奇,是能奠定国运、横扫欧陆的雄才,中庸的如艾森巴赫,是恪守职责、忠诚可靠的基石

    但剩下那一大撮……尤其是那些守着日益贫瘠的庄园、除了打仗和摆谱之外一无所长的容克子弟们,他们的经营才华,大概全都点在了如何利用祖荫和制度漏洞,趴在帝国肌体上吸血了。

    当年铁血宰相为了换取容克地主对统一和后续政策的支持,也为了保护脆弱的德意志农业免受美洲和俄国廉价谷物的冲击,推行了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筑起了高高的关税壁垒。

    这政策在特定历史时期有其必要性,甚至可以说是德意志工业化原始积累阶段,避免农村彻底破产、维持社会稳定的缓冲垫。

    但任何保护时间久了都会滋生寻租和腐败。

    关税壁垒和进口配额成了可以交易的权力,粮食流通的关键节点成了可以设卡收费的关卡。

    那些不善经营、庄园收入每况愈下的容克子弟们,发现了一条比改良土地、引进新作物更轻松便捷的生财之道

    利用身份和人脉,在粮食贸易这个事关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里充当保护伞和中间人

    他们不需要亲自去投机倒把,那太不体面

    他们只需要打个招呼,让自己的代理人或白手套公司获得便利,或者对某些明显的违规行为视而不见,就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而具体操盘的商人,则借着这层保护肆无忌惮地玩弄价格,囤积居奇。

    最终的结果就是

    帝国付出了关税收入、消费者付出了更高的面包价格,来补贴和保护本土农业。

    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利益,并没有落到真正改良经营的老实容克和辛苦耕作的农民手中,而是流进了这些寄生在制度缝隙里的蛀虫口袋

    而最底层的工人,在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微薄的加薪后,转头就发现面包又贵了

    一股怒火从克劳德心底升腾起来

    这不仅仅是奸商牟利。这是在动摇国本。

    粮食是社会的压舱石。它的价格波动直接关联着最广大、最沉默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群体的生存底线。

    一年前的布鲁塞尔危机就是血的教训,若非当时自己在比利时的时候特奥多琳德处置果断,加上外部危机转移了注意力,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这些人渣又冒出来了。仿佛忘记了那些被丢进莫阿比特监狱、然后神秘地病死或自杀的同行的下场,仿佛忘记了当时吊死在路灯上的友商死的多惨

    或许他们觉得风头过了,或许他们找到了更隐秘的方式,或许他们以为法不责众,或者是觉得宰相大人日理万机,不会注意到东区面包店里那几芬尼的涨价

    那几芬尼的涨价,对宰相府、对议会大楼里的老爷们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家里有四五张嗷嗷待哺的嘴的工人家庭来说,可能就是能否喝上一碗浓汤、能否让孩子脸色不那么苍白的区别

    他的改良,他费尽心机从资本家牙缝里抠出来、想要放进工人碗里的那点肉,就这么被这些蛀虫用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重新叼走了。

    甚至叼走的更多……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的脸色却越发平静

    “希塔菈。”

    “阁下。”

    “你报告里提到的这几家但泽公司,背后那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具体运作的渠道、仓库位置、关键中间人,都确认了?证据链完整吗?能经得起推敲,能摆在桌面上吗?”

    “八成把握,阁下。我们的人很小心,没有打草惊蛇,主要是从公开账目、运输单据、银行流水异常和关联交易入手,结合了一些线人的信息。”

    “如果启动正式稽查程序,申请调取更详细的银行和税务记录,我有信心把证据链补到九成以上。”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

    “我信你的判断,希塔菈。”他缓缓说道,“你和你的人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深入。”

    希塔菈微微挺直了背,但没有说话,她知道但是要来了。

    “但是,”克劳德果然话锋一转,“报告是报告,数据是数据。我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阁下?”希塔菈有些不解。宰相亲自去微服私访?这风险未免……

    “东报告上说,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十字山区、潘科区……那几个地方的面包价格,比中区、夏洛滕堡区同等质量的面包,平均要高出15%到25%。”

    “在个别供应紧张的日子甚至能到30%。而那里住的恰恰是收入最低的工人、小职员、破产的手工业者。”

    “我要去看看,这高出来的15%到30%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看看面包店老板是怎么对涨价的,看看排队的主妇们脸上的表情,听听那些下工回来的男人是怎么咒骂该死的面包价格的。”

    “这决定了我该怎么搞他们。”

    是遵循官僚体系的流程,发文谴责,责令调查,然后陷入漫长的扯皮和证据不足?

    是像上次一样,杀几只鸡,暂时吓住猴子?还是……

    “我陪您去,阁下。需要安排警卫便衣……”希塔菈立刻说道。

    “不。”克劳德打断她,“你不去,我自己去,我到时候点跟几个人偷偷跟着就行了。”

    “是,宰相阁下。”希塔菈不再多言,行礼准备退出。

    “等等。”克劳德叫住她,“报告留我这里,还有,让约瑟芬提前准备好稿子”

    “明白。”

    希塔菈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克劳德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希塔菈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公司,那些看似正常的商业往来背后隐藏的勾连……。

    俾斯麦留下的老bug?

    容克老爷们玩不转经济于是搞起的副业?

    利用国策和关税壁垒养肥的蛀虫?

    很好。

    他正愁之前想的引导愤怒、精准树敌缺少一个足够分量、又能激起广泛共鸣的靶子

    现在,靶子自己跳出来了

    而且是趴在最底层民众的饭碗上吸血。

    这不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不再是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

    这是蛀虫对国家的背叛,是对皇帝子民的盘剥,是在动摇帝国稳定的根基。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而他克劳德·冯·鲍尔现在是帝国宰相,不是那个小顾问了,他恰好有能力,也有意愿,把它往死里整……

    他合上报告,目光落在日历上。

    下午他就去看看,这柏林东区的面包到底“金贵”在哪里。

    傍晚时分,克劳德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文件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

    柏林城的灯火正次第亮起,西区的繁华街道流光溢彩,而向东望去,那片密集的工人住宅区则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与煤烟中,只有零星昏暗的灯火

    他换了身最普通的深色西装,料子不算差,但款式陈旧,是那种有点积蓄的小公务员或店铺掌柜可能会穿的行头。

    外面罩一件同样不起眼的深灰大衣,最后戴上一顶半旧的圆顶礼帽,帽檐压得略低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威仪凛然的帝国宰相,而是一个面色略显疲惫、似乎为生计奔波的市民。

    “走侧门。马车不用标志。”他对早已等候的侍卫低声吩咐,“你们跟远点,别让人看出来。”

    “是,阁下。”

    马车碾过黄昏的街道,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穿过巷弄,最终在一条僻静的街角停下

    克劳德下了车,示意侍卫保持距离。

    他独自一人,慢慢走进工人住宅区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西区那些修剪整齐的椴树花香,而是煤烟和污水的浑浊气息。

    街道狭窄,两侧是动辄五、六层高的出租公寓楼,墙面被经年的煤灰熏得发黑,窗户狭小,许多窗玻璃碎了,只用纸板或破布勉强堵着

    现在正是下工的时候。

    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煤灰或油污的男人们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各个方向汇入这些巷子。

    女人们系着围裙,在公共水龙头前排着长队,用木桶或铁皮桶接水。孩子们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打闹,个个面黄肌瘦

    克劳德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的衣着在这里稍显突兀,也有几个擦肩而过的工人投来略带打量的一瞥

    他走到一家面包店门口。店面很小,橱窗玻璃上蒙着油腻的污渍。一块简陋的木牌上用粉笔写着价格

    这里的价格,果然高出一些

    店里没什么人。

    一个系着围裙、满脸愁容的店主靠在柜台后,眼神空洞。

    门口倒是有几个主妇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里满是焦虑和愤懑。

    “……又涨了!上周还不是这样!”

    “听说是但泽那边来的船晚了,面粉不够……”

    “鬼扯!我男人在码头干活,说这几天到的粮食船不少!”

    “唉,骂有什么用……孩子他爸今天发工钱,可这点钱,买了面包,煤钱又不够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听说十字山那边更贵!有个铺子敢卖的更贵!”

    “天杀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克劳德停下脚步,似乎也在看价格牌,耳朵却将那些压抑的抱怨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能看到那些女人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破旧的钱袋,能看到她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绝望。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又经过两家面包店,价格大同小异。

    排队的人不多,因为太贵,许多人只是看看价格,摇摇头,叹着气离开,大概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或者干脆减少分量

    天色渐渐暗透。

    街边的煤气路灯稀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泥泞的路面和斑驳的墙壁,却照不进那些公寓黑洞洞的门口和窗户。

    克劳德在一栋尤其破旧的公寓楼前停下脚步。

    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呵斥、男人的咳嗽和隐约的争吵声。

    克劳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

    或许是因为那价格牌上刺眼的数字,或许是因为门口主妇们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需要更近一点,看看那数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布满污垢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踩上去的地板吱嘎作响,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下面中空的松动

    他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引起回响。

    哭闹声、争吵声、咳嗽声,从那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门后传来

    走到三楼,他停住了

    左手边的门后,传出激烈的争吵,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这点钱够干什么?面包!土豆!煤!哪样不涨?哈特尔这个月发了工钱,可拿回来的马克比上个月还少了三个!说是什么机器坏了要摊修,鬼知道是不是又找的借口!”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是我想这样的吗?我他妈一天在码头干十二个钟头,搬那些该死的麻袋,腰都快断了!”

    “工头说扣就扣,我能怎么办?不干?不干你、我、还有小儿子,明天就得去睡桥洞!”

    “睡桥洞也比现在强!你看看这地方!你看看孩子!他都五岁了,还跟三岁孩子一样瘦!冬天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受到惊吓后尖利的哭声。

    “你摔!你把家都摔了!看看能摔出几个芬尼来!”

    克劳德站在门外。争吵声、哭骂声、孩子的尖叫一起刺进他的耳膜。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报告上冰冷的数字,想起了那些非正常加价,想起了但泽那些贸易公司和它们背后的保护伞

    那些蝇营狗苟,那些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它们吸走的每一滴血,最终都变成了这扇门后的悲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看到克劳德并非房东那臃肿的身形,而是个穿着旧西装、面容陌生的男人,他愣了一下

    “找谁?收租的?”

    “不,我不是收租的。”克劳德语速平缓,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能看到屋内逼仄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歪斜的椅子,角落堆着杂物,一个面色枯黄的女人正慌乱地把一个瘦小的男孩往身后藏。

    男孩从母亲臂弯后探出半张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男人卡尔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克劳德,显然不信。

    这年月,除了收租的和讨债的,谁会敲这种贫民窟的门?

    “那你有什么事?我们没什么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克劳德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半旧的圆顶礼帽

    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时常出现在报纸头版的脸庞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合……

    卡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卡、卡尔?谁啊?”屋内的女人不安地询问,也凑了过来。

    当她顺着丈夫僵直的视线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猛地一把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帝国宰相……克劳德·冯·鲍尔阁下……活生生地站在他们家门口?

    在这肮脏、破败、充斥着争吵和绝望的楼道里?

    “我……”克劳德顿了顿,他原本想说的微服私访在德语里似乎没有完全对应的简洁词汇,临时改口道

    “我来了解一下……民情。关于面包价格,关于生活。”

    “大、大人……”卡尔猛地想行礼,动作却十分笨拙,差点撞上门框。

    他身后的女人更是手足无措,只知道死死捂着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叫我大人,能进去说话吗?就一会儿。”

    卡尔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结结巴巴

    “请、请进……大人……屋里脏,您、您别介意……”他语无伦次,想找块干净的地方让克劳德坐,却发现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急得额头冒汗

    女人也反应过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慌忙去挪动椅子,用围裙使劲擦着椅面。

    “不必麻烦。”

    他阻止了女人的动作,自己拉过那把看起来相对稳固些的椅子坐下

    卡尔和女人拘谨地站在他面前,像是等待审判。

    那个小男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偷看这个陌生的、但似乎让父母非常害怕的叔叔。

    “坐。”克劳德指了指床边

    卡尔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女人则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

    “你们刚才说的,我在外面听到一些。面包涨价,工钱被克扣,日子难过。”

    卡尔的脸涨红了,既是因为刚才的争吵被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听去而感到不安,也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

    “是……大人,日子是难……码头上的活计,看着是按件算,可工头总有理由扣钱。机器坏了要摊,货损了要赔,天气不好耽误了时辰也算我们的……这个月,到手的钱比上个月还少。”

    女人也小声啜泣起来:“面包、土豆、煤,没有一样不涨的……以前还能隔天见点荤腥,现在……能吃饱黑面包和土豆汤就不错了。孩子……”

    她低头看看怀里瘦小的儿子,眼泪又掉下来。

    “总署的灰制服稽查员,还有其他蓝制服你们没去找过吗?我记得欠薪和无故克扣工资可以找他们。”

    卡尔和妻子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找过,大人。总署的人……是好人。上次哈特尔那个黑心工厂主拖了三个月工钱,就是灰制服的先生们帮我们要回来的。他们办事公道,说话也算数。”

    “可是……可是面包涨价……这种事,灰制服的大人们也没办法啊。他们管工厂主不开工钱,管机器有没有罩子,可面包店老板说面粉贵了,磨坊说麦子贵了,卖麦子的又说但泽来的船贵了……”

    “一环套一环,灰制服的大人们就算想管也没法管。总不能逼着面包店亏本卖吧?他们也难。”

    女人也小声补充:“蓝制服的先生们也来过,问过几句,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明码标价,又没犯法……”

    “最后也就是记录一下,不了了之了。我们……我们也知道,这怪不得那些先生们,他们也想帮,可这种事,想帮也没法。”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愤,更多的是认命的麻木和深深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比激烈的控诉更让克劳德心头沉重。

    总署的努力,他推动的那些政策,在具体的、个体的苦难面前,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墙壁挡住了。

    灰制服和蓝制服能惩治明显的恶,却难以对抗这种系统性的压榨。

    “我说了,不用叫大人。”

    克劳德的目光落到女人怀里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实在太瘦了,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只有三岁。

    细弱的脖子,大大的眼睛嵌在瘦削的小脸上,身上套着件明显不合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克劳德沉默了一下,忽然对那孩子伸出手:“小家伙,过来。”

    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孩子,紧张地看着克劳德,又看看丈夫。

    卡尔也有些无措,但宰相的语气不像有恶意,他犹豫着,对妻子微微点了点头。

    女人这才稍稍松开手。小男孩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个虽然严肃但眼神并不凶的陌生叔叔,慢慢地从母亲怀里蹭出来,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弯腰,小心地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

    轻。太轻了。

    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触感。

    小男孩似乎有些害怕,身体有些僵硬,但并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克劳德

    “小家伙,”他放轻了声音,问道,“上学了吗?”

    男孩点点头,小声说:“上了,先生。在街口的教会学校。”

    “会写字吗?”

    “会一点。老师教了字母,还有简单的词。”

    “喜欢上学吗?”

    “喜欢!老师说,好好学,以后可以上实科中学,学手艺,当技工!”

    “当技工做什么?”

    “赚钱!当了技工就能像隔壁的弗里茨叔叔一样,在工厂里有固定的活计,拿稳定的工钱。妈妈说,有了稳定的工钱,就能……就能经常吃到肉了。”

    “肉?”

    “嗯!弗里茨叔叔家每个月都能吃一次炖肉,可香了。妈妈总说,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我们家也能……”

    他没有说完,大概是看到父母骤然苍白惶恐的脸色,怯怯地停住了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

    “你平时……吃得饱吗?”他又问,目光落在男孩过分凹陷的脸颊上

    男孩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见他们都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才小声地回答

    “……饿。晚上睡觉,有时候会饿醒。”

    “想……吃肉吗?”

    “……想。”

    克劳德缓缓地将男孩放回地上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扫过这对满面风霜、因恐惧和困苦而瑟缩的夫妻,最后落回男孩那张写满渴望与饥饿的小脸上

    一股怒火涌了上来

    这是为了眼前这个孩子。

    为了他眼中卑微到尘埃里的梦想。

    为了他晚上饿醒时只能吞咽口水的黑暗

    为了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孩子,像这对夫妻一样的父母,像这个家庭一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子民。

    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与容克斗,与资本家斗,与时间斗,与历史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晚上能睡得安稳一点,碗里的汤能稠一点,眼中的光能亮一点,未来的路能宽一点吗?

    可结果呢?

    他撬动帝国机器,从那些贪婪的工厂主手里夺回了一点血汗钱,转眼就被另一群趴在粮食命脉上的蛀虫吸走了!

    他推动安全改革,想保住更多父亲的手指和丈夫的生命,可他们的家人转头就要面对更昂贵的面包,更拮据的生活!

    他妈的!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到底算什么?!

    “宰相……大人……”卡尔被他身上骤然散发出的骇人气息吓得脸色惨白,哆嗦着想说什么。

    克劳德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不再看卡尔夫妇惊恐的脸,而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几张面额不大、但加起来足够一个贫困家庭支撑一两个月的纸钞。

    他将信封轻轻放在那张木桌上。

    “拿去吧……这或许能让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

    卡尔和妻子呆住了,看着桌上那个普通的信封,又看看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帝国宰相

    “这、这……大人,我们不能……”

    “拿着,孩子想吃肉。你们的困难,帝国……看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破败的楼梯间回响,一步一步,逐渐远去……

    宰相来了,又走了,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

    历史从不为个体驻足。

    卡尔夫妇仍为那笔意外之财是福是祸而惶惶不安,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的面包店门口,主妇们仍在为每磅黑面包上涨的半芬尼而低声诅咒命运不公

    而在但泽港的私人仓库里,来自东普鲁士和俄国的谷物正被有条不紊地搬进阴暗的仓廪

    账簿上的数字平稳增长,仿佛柏林东区那些因饥饿而辗转反侧的黑夜与这冰冷的数字和丰厚的利润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障壁

    这是1913年盛夏的德意志帝国

    一个在表面繁荣与军事荣光下,肌体深处正悄然溃烂的巨人

    它拥有克虏伯的钢铁洪流,毛瑟的精密杀戮艺术,总参谋部缜密的战争推演,和柏林大学里关于康德、黑格尔、尼采的深邃思辨。

    它的皇帝是一个有些善心的银发少女。它的宰相是一个知晓未来却困于现在、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

    它的工人能制造出这个时代最精良的机枪和钢盔,却买不起用自己双手磨出的面粉做成的面包。

    它的容克地主阶级曾用铁与血锻造了统一的剑与犁

    而如今其中一部分人正娴熟地利用先祖留下的特权与制度的缝隙,将粮食变成盘剥同胞、吸吮帝国骨髓的吸管

    它的资本家在爱国与利润之间精妙地走钢丝,一边为帝国的战舰铸造装甲,一边将工资成本悄无声息地转嫁给那些为他们生产战舰的工人

    它的官僚系统庞大而低效,一部分人在总署的灰色制服下为帝国长治久安的理想而奔走

    更多的旧官僚则在繁文缛节和推诿扯皮中,将个体的苦难消化成一份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但毫无用处的报告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出精密的悲剧。

    保护农业的关税壁垒养肥了寄生在贸易渠道上的蛀虫

    推动工人权益的改良政策,其成果被资本通过价格操纵轻松吞噬。

    宰相手握无上权柄,能决定百万大军的动向,能签署引发国际风云变幻的条约,却无法让一个五岁孩子碗里的汤稠上半分

    底层民众的愤怒在淤积,但找不到确切的敌人。

    敌人是市场,是奸商,是该死的世道

    阶级的矛盾被转移,民族的苦难被内化,系统的罪恶被消解成无数个合理的、个体的、无奈的选择

    那个黑面包店老板做的不合理吗?面粉进价涨了,他不得不涨。

    很合理,他不可能亏本买卖,不然生意可以不做了

    那个磨坊主不合理吗?麦子收购价高了,成本自然增加。

    没问题,正常调整嘛

    那个但泽贸易商不合理吗?他只是利用市场波动,低买高卖,法律允许。

    很正常啊,又没犯法

    那些背后提供庇护的容克子弟不合理吗?他们利用家族余荫和人脉,做些“体面”的生意,补贴日渐拮据的家用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自己的人脉资源,不拿来用干什么呢

    所有人都在规则的笼子里,做出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

    而所有这些合理选择的合力,共同编织成一张足以勒死卡尔一家、勒死东区无数个卡尔一家的绞索。

    这才是最深沉的悲哀。

    比赤裸的压迫更令人窒息的是系统性的剥削

    比血腥的屠杀更难以反抗的是静默的绞杀

    比暴君的疯狂更令人绝望的是,一切都在规则之内平稳运行,所有的苦难都有其合理的解释,所有的罪恶都被分割、稀释、合法化,最终无人需要为之负责

    那个五岁男孩梦想中的炖肉与他每晚饿醒的现实之间,横亘着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恶人

    横亘着的是整个帝国在迈向工业化、现代化进程中,那庞大有冷漠的社会经济结构

    克劳德看到了。他来自一个见识过更复杂、更隐蔽的剥削形态的时代,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悲剧的结构。

    他愤怒,不仅因为蛀虫的可恨,更因为这系统的坚固与伪善。

    他孤独,不仅因为秘密无人可诉,更因为他看透了这盘棋的所有死局,却依然不得不作为最重要的棋手之一,坐在这张注定要以千万人鲜血为筹码的赌桌前

    他能做什么?

    用宰相的权杖,砸碎但泽那几个贸易公司?容易。揪出背后那些容克子弟?需要些资源,但可以轻松办到。

    然后呢?

    新的贸易公司会在新的保护伞下诞生。

    面包价格或许会暂时回落,但成本的压力仍在,资本转嫁的冲动仍在,系统寻租的漏洞仍在。

    他能改变关税政策吗?那会动摇帝国农业根本,引发容克集团的全面反弹,甚至可能让东普鲁士的田野被俄国廉价谷物淹没。

    他能推行全面的价格管制和反暴利法吗?那会立刻被斥为社会主义的幽灵,引发资产阶级的集体恐慌和资本外逃,在战争阴云密布的时刻动摇国本。

    他能彻底改造这套滋生不公的经济社会结构吗?除非他愿意并且有能力发动一场比外部战争更残酷、后果更难以预料的内部革命

    而那恰恰是他最竭力想要避免的深渊。

    他知道这一次的行动或许在未来又会出现漏洞,那些蛀虫会再钻出来,再用新的法子中饱私囊

    但他愿意再试试,因为他想让孩子们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