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雾气如水,原本不动,随着叶冥苏走过,便牵起了一道道涟漪,从周边无声汇聚而来。
又是生死一线。
因为那些涟漪非他,而是一道道湛然的剑痕,剑气犀利透骨,叶冥苏周身三千毛孔齐齐回缩。
此刻,叶冥苏就像陷落在一座剑痕交错的囚笼中,他不能动,因为只要略动,这座剑道囚笼就会将他直接抹杀。
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身如剑,虽被万千剑痕所困,一缕真意依旧顽强延伸,以期突破眼前世界的封锁。
然而,他的剑道气息稍稍吐露,便被那股绝对的力量所磨灭。
那一道贯穿天地的深渊之剑,在他刚刚踏入这个区域的一刻,已然被硬生生遏制在了那里,冻结了时光,冻结了一切。
绝对的静止,绝对的黑暗,六识被绝对力量封闭,此刻的中年人,就是一个活死人,活,是因为他周身的血液还在缓缓流动,死,是因为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包括思考能力。
然而,他就是一把剑,剑在,人在。
一剑,浓缩于一念,如一枚坚硬钻石,万古不易,那是他的道。
他虽被强行禁锢在那里,但他的道,永远不会被禁锢。
他的意念停留在那进入的一瞬,看似失去了自由,却永远停留在那温暖春日的一个瞬间,河岸,杨柳,微风,花香,还有浅浅一水相隔的伊人。
如果能永恒停留在那一刻,死了,也是圆满。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毫无冷酷,温暖的让人心痛。
其实,周边的封锁剑痕看似不动,却在不动之中,一点点施加压力,目的只为将这个入侵者一点点磨蚀掉。
一道深渊如剑,照见一切,将那一道道锐利的剑痕,映照在他的胸怀之间。
一道道剑痕在寂静中默默施加毁灭,而那道深渊之剑则在看似无所用之中,一点点吸纳那些剑痕中的气息。
然而,不吸纳还好,一旦开了口子,万种剑道气息立时长驱直入,以自我觉悟的千锤百炼的真传剑道,无声冲击,越来越强。
做个比喻,这一片雾气世界,就是一座被冰冻的火山,表面看去,一片死寂,却在沉默之后,蕴含着巨量的毁灭之力。
这种极致的平衡,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又一个身影,在略略思忖之后,再度踏入这片如水的雾气之中,一如前者,他在踏入之后,就不动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此人正是玉净洞天的朱白。
朱白之后,一个个身影接踵而来,无一例外,被雾气的世界强行禁锢。
绝对静止中的风暴愈演愈烈。
中年人此刻就是一条九天飞瀑冲击之下的一块顽石。
要命的是,那九天飞瀑中的每一道剑痕,都是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锻造而出,且那种锻造,乃是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所蜕变出的一种觉悟本真。
每一道剑痕都无比难缠,难以破解,何况,还不能动作,且失去了思维能力,唯一的结果,就是毁灭。
看着眼前那片如水的雾气,一个修士犹豫了。
然而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仿佛有一个倒计时丧钟正在不断敲响,步步紧逼。
他其实想放弃,却早已失去了放弃的权力。
他的前脚迈起,准备跨入,却在欲进未进之中,停在了那里。
后方,碾压的杀戮就要落下。
修士原本听不到一点声响,绝对的死寂让他陷入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之中,进,还是不进?
生,还是死?
他陷入无所适从之中。
而惩罚的重锤就要降临在他的头上。
偏偏在瞬间的死寂当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异动。
春天,一粒细微种子的萌芽,或不如说,是一件器物由于经历了太过漫长的时间耗损,终于出现了第一次破碎。
仿佛梦幻般的破碎之音,让他无比心痛。
因为那是道崩之音!
他此生第一次听到或意外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破碎,眼睁睁看着一座熬炼了无数年头建成的大厦即将崩溃于眼前,如何不心碎!
感同身受。
咔嚓,咔嚓,接连不断。
恍惚间,周身肌肤寸寸撕裂,痛入骨髓。
接连不断的破碎之音,交汇成为一场惊天动地的宏大交响,在一瞬间,将他送到了那个痛苦的巅峰,继而周身忽然一轻,身体斜斜走向一侧,就此逃过了从后方碾压而来的灭顶之灾。
惊魂未定的他,将一柄剑插入地底,急不可待,开始了入定,他要将适才一瞬间的感悟予以捕捉,期待突破。
道崩之音,那种感觉,难以想象。
他总算明白,那一场宏大的道崩,并非被动破碎,而是一种拥有莫大毅力的决绝,对方显然不甘于死在那种绝对死寂之中,而是借助那种碾压,强行融入本道,于玉石俱焚之中,谋求打破禁锢,获得突破。
只是那片雾气世界太过强大,区区一身之力,又如何从灰烬中重生?
他,究竟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无论如何,谢谢!若非最后一瞬的临机感悟,我的下场,绝对灰飞烟灭!”
修士口中喃喃,神情肃然。
身影一晃,轻松躲过了又一次碾压打击。
几个路过的身影,看着那个傻傻坐在那里的修士,纷纷摇头,继而步朱白等人的后尘而去。
此刻,中年人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如水的雾气之中。
他的七窍中溢出了漆黑如墨的鲜血,看去凄惨无比。
六识崩坏,他时下完全变成了一个赤头赤尾的活死人。
他活着的那一念,那一剑,此刻,已然崩碎。
然而,偏偏在这一片绝对死寂的世界中,发生了第一次几乎可以忽略的变化。
地面的细微一处,突然间被顶开,从中钻出一株最柔弱的嫩芽。
冰封世界,终究孕育出了第一个小小希望。
其下,一株株纤细的微草相继破土而出,转眼之间,便占据了这片尘封已久的土地。
奇怪的是,那些小草本为不容出现的禁忌,此刻居然被那一道道湛然剑痕所忽略。
细草剑痕铺满大地,原本不动的中年人突然探手一抓,大地上的小草瞬间全部消失,而在中年人手中,已然出现了一道纤细如草的剑痕。
“六识之上,那是……”
他口中喃喃,手中的剑痕已然变为一把残剑,划向周边一道剑痕,奇怪的是,其他剑痕依旧无动于衷。
交会,撞击,吟吟震颤,穿透虚空。
“观心么?很好的剑道,来,战!”
那道剑痕骤然显化,化作了一个长脸汉子,汉子出剑,如电。
中年人同样出剑,一念,一万年,无数庞杂心绪,在六识之上,深渊烛照之下,不断抽丝剥茧,去伪存真。
“同道者,同行!”
中年人撤剑,好整以暇。
长脸汉子深深看了中年人一眼,其实在看向对方的身后。
他终究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了那道纵贯天地的深渊剑影之中。
手中剑吟吟一震,大地上,再度长满了密密的野草剑痕。
每一株草都在震颤,在诉求,所谓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一道道剑痕,化作了一个个剑修模样,在巨大的共鸣声中,纷纷看向中年人,目光由怀疑,渐渐变得清明,继而生出敬重,纷纷化作一道道飞蛾火光,消失不见。
如水的雾气缓缓散去,中年人信步前行。
于万般惊骇中的一个身影,终究一点点睁开了眼睛,他原本必死,却万万想不到,居然还能活着!
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迅速捕捉,已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让他震惊的是,他竟然一点看不透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