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61章 雨后
    春儿再也哭不动了。

    眼泪和鼻涕狼狈地蹭了一垫子,她趴在那儿像被浪头冲上岸的小贝壳,壳子开着,露着里面一粒贝肉。

    进宝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看着她。

    “真不饿了?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反话?”

    “嗯?”

    最后一声勾着尾音,懒洋洋地往上挑了一下,像猎豹吃饱了,便用尾巴尖扫过猎物一段裸露的脚踝。

    春儿反着手臂去推他,手掌贴在他身前,用了浑身的力道一推。

    进宝纹丝未动,只轻易反钳住那只手臂。春儿便只能伏在床沿上,半截身子软软搭着,最后一点推人的权力也没了。

    薄薄的青光从窗纸悄然渗进来,落在她汗湿的鬓角上。

    长夜将尽。

    他伸手去替她拢了拢那些湿发,春儿像厌了他似的往另一个方向一偏。

    他没在意,只是松松又重重的按着那端脖梗,眯起眼睛扇户的缝隙往另一头看。

    院里,那几株湘妃竹又伶仃了些。枝头只剩最后两片叶了,蜷缩耷拉着,在寒风里瑟瑟地晃。可偏又在昨夜吸饱了雨水,叶片子透着与时节不符的肥厚,肿坏了似的。

    进宝看着那两片竹叶。风又碾过去,它们还是可怜的颤着。

    他身前那道旧疤发了疼。汗汁子沁进去,肿了,每一次摩擦都是另一种折磨。可他还是腰杆不肯塌,仰着下巴。他必得先叫春儿认输。这是他自己的规矩,是他为数不多还攥着的东西。

    春儿已经等不到停了。她的魂儿浮浮沉沉,沙哑的嗓子再也挤不出一个字。她还攥着那件团成一个团儿的素色小衣,上头全是指印子。她熬不住这长夜了,偏着头沉沉睡了过去。

    可屋里有一小片春天的云,它还没有睡。沉甸甸的云朵落下了雨,雨滴源源不断的泼洒下来,每一滴都润进大地那些龟裂翻起的缝隙里。

    进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闭上。

    他猛地贴紧了春儿。手缝紧紧压着另一只手的缝隙,十指交扣。这是最后一声欢呼,像跋涉了一整夜的行路人终于把行囊卸在黎明前的河滩上,宣告长夜已败,天要亮了。

    天亮了。

    窗纸从青中泛起了淡金。

    进宝任由那淡金从大开的窗户里流进来,不是说屋里的窗,它一直好好关着呢。

    他看的是另一扇。是春儿的窗,也是自己的疮。

    他往自己个身子里头瞧。那个早烂了的地方还在,疤是去不掉的。可他仔细端详一番才发现,原来只有那么一小块,那么一小段岁月。

    他以前总盯着它,总觉得这疮大得能吞掉整个人。

    会好的。

    他啄了啄春儿半阖着的眼睛。她已睡着了,琥珀色的瞳孔半藏在薄薄的眼睑底下玻璃珠子似的颤。他没有再碰她,站起身。

    屋子简直一塌糊涂。被褥皱成一团扔在地上,衣裳和布条和春儿一样乱七八糟地搭在床沿。

    他把春儿裹进新换上的锦被里,只露出半张睡沉了的脸。然后把那些狼狈的印记团成一团搁在角落——明天再洗,明天再晒。

    福子端来的面早已坨了,进宝胡乱吃了两口,夹筷子的手还抖的厉害。

    福子总是周全的。铜镜旁边搁着一小碟假疤膏子,大檐帽挂在衣架上,连替换的衣裳都叠好了搁在妆台上。进宝坐下,在铜镜前把自己慢慢收拾好。

    他推门而出,门槛外搁着那碗药早已失了温,夜露顺着碗壁淌了一片,和什么似的……他忽而红了脸,将凉透的药汁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他皱着眉,又偏要咂吧滋味儿。

    晨曦落在他肩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线条锋利的下颌。左脚磨破的地方每踩一步就轻轻一疼。

    他走出了一进的院门才看见个小伙计。他看见进宝,立刻规矩行礼。

    “掌柜的醒了,田郎中在跨院客房等您呢。”

    进宝点了点头,一顿不顿的走了。

    小伙计却愣在原地,掌柜的嘴角好像是……有点笑模样?

    旁边另一个胖伙计凑上来,拿胳膊肘捅捅他。“掌柜怎么走路瘸了?”

    小伙计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是昨夜伤了,许是扭了腿?”

    两个人又往进宝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走远了。

    ——

    进宝走得快,听不见那两个小伙计在身后嘀咕什么。春儿在夜里还不忘念叨田叔,说胡信递的这条线不能浪费了。宫里的事,是该推一推。

    他心里盘算着。听胡信的意思,宫里那个道医也不是个好的。仙丹让皇帝的身子越吃越差,还信什么排毒。

    这根线不用他动手,迟早要崩断。

    但胡信花花肠子不少,自己不能全然信他。必得在御前安插一个真正能替他看、替他听的人。

    远远地,田叔和田七儿已经在跨院门前等他了。田七儿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两只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颠一颠。

    “伢儿,今天大好啊。”田叔亮堂堂地笑着。

    进宝走近了,稍行一礼。“多谢田叔搭救。”

    田老三摇摇头,他上下打量了进宝一眼。

    “我瞧着,是春儿姑娘的功劳。”

    进宝愣了愣,他不知这句话怎么来的。田七儿已经仰着脸笑开了,小手指着他的嘴角:“宝叔叔,你怎么笑得这样开心呀。”

    进宝这才伸手去摸自己的唇角,扬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下半截本就红润的脸更红了几分,他用力压了压嘴角,随手揉了一把田七儿的脑袋。

    “大人说话,去找福子叔叔玩儿去。”

    田七儿吐吐舌头,一路小跑着走了,大口裤的裤脚扑扑地扇。

    院门口就剩两个人。

    进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好。对田叔,他一向是感激的,但今天这份感激忽然变得有点涩。他终于还是要利用他了。

    田叔先朝客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宝迈过门槛。

    屋里,田老三倒了两盏茶一左一右搁在桌上。进宝没喝,只低着头坐下。

    “田叔,我想请您办件事。”

    田老三给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气,笑呵呵的。

    “春儿姑娘大概跟我说了。是去皇宫,到皇帝老儿那儿装牛鼻子?”

    进宝有点惊讶,抬起头。他原以为要说很多,像他以前办事那样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得滴水不漏。但春儿已经把话递过去了。

    “她怎么与您说的?”

    “春儿姑娘说给我,让我假扮蜀中大邑县的老道,师从鹤鸣山张仙人。去皇宫里探探深浅,给二位接应。”田叔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了摇头,呷了口茶。

    进宝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您就敢答应?”

    田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隐隐传来田七儿的说话声。他轻轻叹了口气。

    “田七儿是个好孩子,学医也有天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活了都是报恩。只是……孩子无辜。”

    进宝下颌绷紧了。田叔以为他们能扣住田七儿,害怕了才答应去?这要挟的法子进宝其实想过,可此时心里却很不舒服。

    “田叔,不管您去不去,您和田七儿我都尽全力护着。若您不想去,我不会强迫……”

    “哎。”田老三挥手打断了他,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得了你这护着的承诺就行了,哪儿有不想去的说法。我是说我不在,七儿得拜托你们了啊。”

    进宝愣了一下,田叔是在讨价还价?

    “我会给七儿请名医带学,给她请私塾先生……我前几日就找福子办了,您若不愿去我也会给。我和福子的命都是您救的……我……”

    田叔还笑着,语气却带了点埋怨。

    “你这娃儿,说话费劲。你俩需要我,我就乐意去。只是放心不下七儿这孩子,你俩得给我照顾好了,听明白了不?”

    进宝张开的嘴闭上,他懂了。田叔愿意把命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权,不是因为他能拿捏谁的软肋,只是因为乐意。

    田叔还在说:“老朽行走江湖,周易八卦倒是略懂一二,可到底是三脚猫功夫。身份凭证也没有……”

    进宝认真真地看了田叔一眼,声音压低些。

    “凭证和入宫的法子我来想办法。宫里还有一个老道,你只需捧他便不会与你作对。其余的……替我盯着动向便可。”

    田老三笑着应了,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忿也看不出什么悲壮。就是一个老人答应了一件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窗外,福子夸张地叫起来,和田七儿笑成一团。进宝扭过头,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又浮上来了。

    “就这两日,我便让您进宫去。田七儿先让福子带一阵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他左手搭在门框上,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帽檐下的半张脸镀了一层暖色的金边儿。

    “田叔,多谢。”

    他声音很轻,好像还说不太习惯。他说完就走,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田老三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