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福子把碗搁下发出当啷一响,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就闷了。
屋里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混着尘土、汗、皂角,还有沉水香。进宝身上的暖香此刻泡在这些说不清的潮气里,不像以往那样清冽干净。春儿深深吸了一口,竟闷闷笑起来。
她埋在进宝刚刚挣过的被褥里。上头有他的泪、他的汗,还有他在那场称得上痛苦的治疗里一瞬间失控的痕迹。
“您这么大了,还在褥子上画图呢。”
她说这话时肩膀轻快地抖着。不是算是取笑,只是个轻松善意的调侃,调侃终于不再把自己藏起来的爱人。此刻她除了欢喜,心里再装不下别的。
进宝直起身,脸上那层涨到发紫的红慢慢褪下去一点。
他扯住褥子一角。春儿的手正压在上头,被他连人带褥子拽了一下,差点让人也翻过去。春儿松开手。他两三下把那团沁着深色水渍的布料扯脱了,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春儿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只觉得像一只浑身羞红了的小白猫,爪子扯着毛球团来团去。她心里还盘旋着方才那个美妙的错觉——进宝惯常挺直的腰肢在她手里软着、嘴里喊她,好像只能依靠她才能从病痛里爬出来。她便只是侧躺着看他,看他白玉似的一段手腕。
进宝又去扯底下的垫子。
“起开。”他赤脚站在地上,手抓着垫子边沿,像是要把最后这一层也撕碎了才罢休。
春儿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偏头躲开了。
她怔了一下,又笑着去够。“我瞧您好多了——”
话没说完。他猛攥住了春儿伸过来的细腕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攥断。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看,像在辨认眼前这个鬓发散开、眼睛亮亮的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春儿。
春儿渐渐停了笑。
“您……害羞了吗?”她试探着问。
进宝不答,手指顺着她手臂往上滑。上半身倾过来,指腹用力擦过小臂内侧的皮肉,像在丈量一片君主久未踏足的领地。春儿后头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她见过他冷着脸教训人的样子,见过他慌了神把她往外推的样子。但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睛里有种类似痛恨的东西。
他慢慢把她的手按回头顶,两只腕子并在一处,单手扣紧。
“大姑娘了。”他的声音有种冰凉的质感,落在她发烫的耳廓上,几乎要激出一道白烟。“浑身都是本事。”
这话本可以让春儿脑子发昏,可她轻快跳动的心此刻却沉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害羞,也不是在闹别扭。
“宋进——”她无措地喊。
“我都没舍得这么弄你。”他语调平平,每个字上却都留着恨意的齿痕。“你就这样对我?”
春儿的嗓子像被什么糊住了。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那是治病、治您的心病,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结结巴巴的碎片。
“我只是、只是想您好起来……”
他另一只手停在她锁骨下面,像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去探一探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
“您看,您现在不躲了。上回我说错话,您碰都不让碰。今儿还跑得那么厉害。”她越说越轻,“现在您贴着我呢,您看……”
他居高临下,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弧。那双黑眼睛落在虚空里,像在费力消化她的解释,消化不了,便要将一腔恨意往外扔,扔出那件最剐他心的事。
“你怎么就、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把上不得台面的恨意扯出来,像把最后一点难堪摊在桌上。
“那儿……你偏要去碰。”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内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用力擦掉。“现在你的手也不干净了。”
“怎么不爱惜自己呢,你是要剜我的心吗?”他重复问。
春儿看着他,那片睫毛在脸上铺开一小片阴影,不停颤。
他要她爱惜自己。那他自己呢?谁来爱惜他。
“不是的。”
她轻轻挣了一下,腕子上的手扣得更紧。她便不挣了,只把一根手指费劲儿地探出来,去勾他湿热的小指。
“那是坏人做的事,您是被害的。”她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您干净,我也干净。”
他的手指猛地捂在她唇上,不让她说下去。春儿摆着头唔唔两声,挣出一点呼吸的气口就继续说。
“现在贴着我的,是您,不是他。您看。”
她抬起下巴,让自己的眼睛映出他的影子,确保他能看见。
“我碰的是您,不是他,他脏,您干净。”她说的很认真,像在与一朵荷花解释,扎根的淤泥不染他的洁净。
进宝整个人一僵,松开了她的腕子。
春儿缓缓松了口气,他应当听进去了?她轻轻将一只被进宝扣在头顶的腕子挣脱了,试着又去探进宝的脸颊。
可他脸一偏,手落下来翻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那块还留着淡淡潮意的垫子上。右手按在她后腰,力道正正好好叫她起不来。
“你倒是……会给咱家灌迷魂汤。”
他的声音从她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危险的调子,像是一只猎兽在黑暗中慢慢俯下前肢。
“说完了?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