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石头梁,石头顶,好几处往下渗水,水珠子凝在尖上,半天才滴下一滴。
石头棺材?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是生前坏事做多了,到了地府只配住石头房子。
“进宝公公!”
旁边一声惊呼,嗓门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进宝转动眼珠去看,是福子,他还是一张圆脸,眼泡肿着。
倒是有缘,到了地府还住一块儿。
可接着,苦药味儿混着柴火味儿往鼻子里钻,左侧胸膛炸开似的疼也跟着涌上来,像有人拿把钝刀在那儿来回地锯。他闷闷地咳了几声,嗓子里涌上一股腥苦。
死了还会疼吗?
福子端来水,麻利地交代了前因后果——谁救的,怎么藏的,外头什么风声。话密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出来,生怕他听不明白。
进宝就着那只手颤巍巍喝了几口水,哑着嗓子只问出一句。
“春儿呢?”
房里一静,福子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小声说出一句:“跟着船队回京了。”
进宝心里眨眨眼,什么都没说。
他撑着身子要下床,右手按住床沿,用力。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右肩先着的地,那处刀伤又狠狠一搅,疼得他眼前一阵黑。
福子吓一跳,碗往桌上一撂,扑过来扶他:“哎呦,您还伤着呢!别动呀——”
进宝没动,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软塌塌垂在身侧,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裳。他试着握拳,指头动了,慢慢地、笨拙地微微蜷起来,可力气像在肩胛那里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都传不过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抬起头,看福子。
福子不敢看他,别过脸去,下巴抖了一下。
田老三从外头走进来,端着一碗药,味儿苦的厉害。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进宝,叹口气,把药碗一放,弯腰和福子一起把人架回床上。
“别折腾了。”田老三说。“你伤得太重,能醒过来已是阎王爷开恩了。手的事,先别急,等伤好了再看。”
进宝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伤口崩开,丝丝血迹渗出来,在灰白的绷带上洇成一朵暗红的花。旁边一点,心脏鼓噪的地方、更深的地方,一阵阵空落落的慌涌上来,像那一刀,把最要紧的东西掏走了,只剩下一个洞,灌满了风。
他还没死,可明面上已经死了。
京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他若是回去,会不会让春儿再陷进风波里?他残了手,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他回去还有什么用呢?
————
春儿已换上那件靛蓝色小太监的衣裳,从东宫角门摸进后院。
那扇雕花小门关得死紧,门板上那几朵缠枝莲,被日头和雨水磨得没了棱角。她站在门口,恍惚觉得上回在这里等着还是昨天的事。前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她来不及再想,闪身躲在廊柱后头。
是梁太妃。
她又疯了。
一头灰白的长发散着,一边跑一边劈着嗓子喊:“不要杀他!太子……皇上……我的孩儿啊!”
几个士兵追上来,三下五除二将她按倒,绑了手。老妇人还在声嘶力竭的狂叫,有人不耐烦,踹了一脚。她闷哼一声不叫了,只是喘。
领头的犯了难,问旁边人:“这如何是好?打杀了,还是轰出去?”
旁边人想了想:“先绑了,等太师示下。”
有人利落地将太妃的嘴堵了,拖进西跨院的旧库房。一行人挎着刀,就此离去。
春儿等那阵脚步声远的听不见了,才从廊柱后闪出来摸进西院。推开旧库房的门,门轴吱呀一声。
太妃被扔在墙角,蜷着,眼睛睁着,可里头什么光都没有。
春儿蹲下去,先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绳子也解了,一圈一圈地绕开。
“您看到九皇子了吗?”她压低声音,比划着,“十岁,这么高。”
太妃看着她,昏黄的眼睛一眨不眨,什么反应都没有。
“您告诉我吧,皇上让我来的。”
太妃还是不动。
春儿叹口气,几乎想笑自己病急乱投医,几乎想起身就走。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太妃。
她双手举起来,朝着光线暗淡的窗子,做出一个向外递送的动作。
“皇上,你的孩子,让我来的。”
太妃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那一对枯井里划了一根火柴。她颤抖着举起手,指向前头,手指抖得厉害。
“东偏殿……东偏殿……”
春儿心头一喜,她把人搀起来,架着老太妃一步步挪到门口,指向那扇半掩着一条缝的角门。
“从那儿出去,躲起来,等你的孩子来找你。”
太妃用力点头,像要把整个脑袋都点下来。她松开春儿的手,一步一颤地往角门走去。
春儿拔腿就往前殿跑。风凉飕飕的灌进袖口,她跑得飞快,把廊柱、假山石、冬青灌木,一样一样甩在身后。
————
前头小广场上列着两队侍卫,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只偶有宫人低着脑袋匆匆穿过。春儿缩起脖子,沿着墙根走。
快摸到东偏殿的侧门了,她四下扫了一眼,推门就往里走。
“站住!做什么的!”
一声暴喝从身后砸过来。
春儿肩膀缩了缩,脚下却没停,先迈过门槛,再缓缓转过身。面前这侍卫甲胄粗糙,有几处已锈了,不像是常在内廷行走的人。
“回侍卫大人,”她低着头,声音又细又软,“奴婢是给小主子倒夜壶的。”
侍卫上下打量,在这小太监的脸上停了停。春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那侍卫沉默的站了回去。
她侧身进去,将门掩上。
殿里空荡荡,光线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人不在,里里外外转遍了,空的。
春儿站在殿中央,眉头一点点收紧。
走了?
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她随手从桌上摸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什么味也没吃出来。
春儿从屏风后头提出恭桶,低眉顺眼地往外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侍卫又看她一眼。
她穿过侧殿的殿宇,步子不快不慢,恭桶提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胳膊。正殿的门就在前头了。
脚下忽然一软,像踩进了棉花堆。
她想稳住,腿却不听话,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
恭桶从手里脱出,里头的秽物溅出来,溅在旁边一个侍卫的靴面上。那人猛地往后一退,低头看了一眼鞋面,脸黑下去。
“你怎么回事!”
————
“何事喧哗?”
一道阴冷声音从后头传来。围着的宫人侍卫倏地散开,让出一条道。
“哎,双喜公公。”一个机灵的婢子凑上去,嘴皮子利索得很,“咱这儿出了怪事,这小公公说是倒恭桶的,结果晕在这儿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咱们宫的。”
旁边一个小太监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许是九殿下身边儿的?”
双喜没搭理他们,他皱着眉走上前,弯腰看了一眼。地上人帽子半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他眼皮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往后看了一眼。
人群又静了一层。
一个紫色袍子的老太监走上来,步伐颤的像一盏被风吹着走的纸灯。宫人们的脑袋一颗颗垂下去。
“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的眼角一层层垂下来,脸干枯得像一截老树皮。他略略扫了一眼地上的人,神色纹丝不动,像早有预料。喉咙里忽然一阵响,他剧烈地咳起来。
双喜连忙递上帕子,替他顺着气儿。
永善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他直起身,声音绷得高高,调子尖细,气儿却跟不上。
“没用的东西。”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人,落在众人脸上,敲打似的,“皇后娘娘刚没,坤宁宫的兔崽子就来这儿献殷勤了。”
他点点双喜。“扛上,回去有他好看的。”
说完,径直走了。紫色的袍角在风里晃晃,消失在殿门外。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秽物,一个个脚底抹油,四下溜走。
谁还待着,这活可就到谁头上了。
外头闹得天崩地裂也好,太子反了皇帝也罢。在他们眼皮底下,不就还是这四亩三分地?谁也不想平白多做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