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江风里夹着一丝凉气。
春儿和杨二蹲在芦苇丛里,身子压得几乎贴着泥地。不远处是停泊的船队,桅杆漆黑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打咱从白龙洞回来,这都两天没动静了。”杨二压着嗓子,声音闷在喉咙里,“今天真能来?”
春儿没答话,她盯着江面上那片漆黑,眼珠里映着远处零星的渔火。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气音细细,“我听江妃娘娘说,五日内船队必要行进。进宝定会在这两天面见皇后的,行宫里见诸多不便……”她咬了咬唇,“一定是在船上。”
杨二不说话了,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漆黑桅杆下。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越来越静。
杨二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忽然,脚步声从岸边的方向纷至沓来。
春儿的身子猛地绷紧。
一队黑压压的侍卫押着一个人影,快步往船上走。那人脚步拖沓,像是被人扯着往前拽的,每一步都踩得迟缓,脚上的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哗啦声。
春儿心中猛地一紧,是进宝。
等进宝被押上船,凤船那边亮起通明的灯火。春儿等到那些光亮稳住了,才和杨二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往凤船的方向摸过去。
他们不敢太近,只轻手轻脚地溜到最近的宫人船上。这船天黑后人最少,最不惹眼。他们摸上二楼,躲在栏杆后头,侧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
这里恰好能看见凤船甲板上的一切。
三五个宫人提着风灯,灯光照出一小圈昏黄的亮。皇后坐中间椅子上,身姿端正。她捧着茶盏,慢悠悠撇着茶沫。
侍卫押着进宝,跪在皇后面前。
他换了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勉强将自己收拾出来。可还有侍卫嫌他跪的不够规整,被人从背后扯一把锁链,整个人重重扑在地上。
可他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跪好,声音软塌塌、挂着谄媚,偏还沙哑刺耳的厉害。
“给皇后娘娘请安。”
春儿远远瞧着,光秃秃的指尖按在栏杆的木缝里。她凑到杨二耳边,压着发抖的声音。
“若是皇后不松口……劳烦将军最后帮一帮进宝,给五皇子递个话,您知道,进宝很聪明,很有用的。”
杨二抹了抹额头的汗,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成!”
————
进宝跪在皇后面前,眼睛只看得见那一角绣金线的袍角。
铁链坠着双脚,身后一圈侍卫,双手倒是松着的。其实每一样禁锢都是多余,泡了几日的腿撑不住身子,吊了几日的胳膊抬不起来。侍卫从背后一扯锁链,他整个人就平平地栽到甲板上,扑的一声闷响,双手连撑都没撑住。
他没喊、没呼痛,只是蠕着身子爬起来,胡乱磕了个头。
皇后这才搁下茶盏。
“自己说,谁指使你的?你要拿什么换你这条命?”
进宝挤出一个笑,膝盖蹭着甲板往前挪了几步,链子在身后哗啦啦地拖。他停住,鼻尖几乎碰上皇后的袍角。
“娘娘仁慈,”他把哑掉的嗓子捏软了,捏出几分讨好的意思,“进宝犯下大错,罪该万死。若娘娘肯饶我这一回,奴婢当牛做马都乐意,什么都肯替娘娘做。”
皇后嘴角扬起一丝笑。
“哦?怕了?”她了然地垂下眼,看着脚下这团瑟缩的东西,“本宫还以为你骨头多硬。”
进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短又涩。
“娘娘说笑了,人哪有不怕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只是,猜娘娘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了我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气音。皇后弯了弯腰,侧过耳朵才听清。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碰,叮的一声。
她皱起眉:“你说什么?”
进宝猛地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那声响脆生生的。他哎呦一声,嘴里说着“奴婢失言、奴婢该死”,手从脸上落下来,不经意似的蹭过小腿,往靴筒的方向滑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
“奴婢的意思是……”他又凑近了些,调子掐的温温软软,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称道的小事,“您就别想着拿我去钓五皇子啦……”
皇后瞳孔猛地一缩,刚要张口怒斥。
进宝撑了起来。
那双站不稳的腿,那双抬不动的胳膊,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劲。他抽出靴筒里的匕首,双手握紧,捅向皇后心口。
皇后惊叫一声,连人带椅向后翻倒。匕首已没入两寸,进宝手在抖,他换了姿势,要用全身的力气把刀刃全部送进去。
噗嗤一声。
血溅出来。
是他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雪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口穿出来。带着血,温热的,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愣了愣,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吐了出来。
耳边开始嗡鸣,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棉被。他努力睁着越来越花的眼睛去看——
远远地,一个穿蓝袍子的圆脸人影跑过来。
他那颗拼命鼓噪的心脏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她。
还好。
是福子,也是,真傻。
他侧躺在甲板上,胸口的血洇开一大片,把衣裳染成深色,还在往外漫。
他把眼睛侧向一边,侧向天空的方向。
天很大,星星很多,今夜她会睡得好吗?
江风吹着他散下来的、沾了血的发丝,一下一下的,像一双风做的手。
皇后不会有机会利用她了,五皇子也可以放心用她了,她那么聪明,心思又干净,总能出头的。
眼前一阵阵地黑下去,他还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手从地上拖过去,一寸一寸地,伸向一个方向,像是在那里还有什么东西要抓住。
终于,不动了。
————
进宝那只染了血的手虚虚抓着的方向,春儿跌坐在甲板上,拼命往前爬。杨二从身后死死箍住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唔——唔——”
闷哼从指缝里挤出来,春儿的眼睛烧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像要把那两颗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瞪到进宝身边去。
“春儿,春儿。”杨二压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
他把春儿往暗处拖。胳膊箍着她的腰,她身板细,可挣起来像一头不要命的母兽。杨二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她就冲出去了,冲出去就是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进宝被人从血泊里提起来,像提一只破了口的布袋子。有人往他脚上绑了重物,几个人合力一抬,一推,黑沉沉的水面上溅起一团白色的水花,旋即被夜色吞没。
那个冲上去救他的小太监,手无缚鸡之力,被两个侍卫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绑了,也扔了下去。噗通一声,也是一小片水花。
杨二咬了咬牙,拖着春儿继续往后缩。他压低了声絮絮叨叨,不知是说给春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弟妹啊,别怪我见死不救,我这后头还一大家子人呢。”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湿了一片。江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回。进宝喝多了,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脸通红,舌头都大了。他说别看他是个阉人,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当时揶揄地拍了进宝一巴掌,说:“看不出来嘛,跟兄弟说说,你是怎么顶天立地的?”
进宝也不恼,就笑,笑得眼睛弯弯,像两个小月牙。
杨二咬了咬牙。
手起掌落,劈在春儿后颈。
春儿的身子一下子软了,沉沉地坠在他怀里。他知道春儿醒来会恨他,可他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春儿脖子上的小银链子啪嗒一声断了,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在暗处闪了一下。
江面上,黑沉沉的水翻滚着,进宝和福子早已没了踪影。水波荡了几荡,把最后一点涟漪也抹平。
皇后被一群人簇拥着送下船,脚步踉踉跄跄,但到底没晕过去。
凤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先是甲板上的风灯,接着是船舱里的烛火,最后船头那盏最大的灯笼也被人摘了下来,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桅杆戳在夜色里。
漆黑一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人在意的江面一角,一艘灰扑扑的的小船无声划过。船头没有点灯,船身压得很低,吃水很深。它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夜色深处,连水声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