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71章 残血
    天光还没透亮,码头上泊着一片黑黢黢的船,只有桅杆顶上的彩旗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

    进宝打马出来时,身上那件绯红官袍沾了雾气,软塌塌贴在身上,远远望去,像一抹洇开在脏水里的血痕。

    他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出门前,他对着铜镜拿脂粉细细地盖了,不凑近倒也瞧不出来。

    往日,他出了门便是一夹马腹,鞭子一扬,来去一阵风似。今日却慢。慢到那匹鬃毛蓬乱的马儿都有些不耐烦,脑袋一低一扬地晃着,鼻子里轻轻喷着响鼻,像是在问他:今日是怎么了?

    进宝没理它,依旧让马慢吞吞地走。

    官道宽阔得很,并排能走三辆马车。可他觉得窄,比宫里一线天的红墙小道还窄,挤得他喘不上气。前头的路像一根被人抻长了又拧了好几道的绳子,扭扭曲曲地往雾里钻,看不清往哪儿去。

    卖官那档子事,说起来是太子示意的。可经手的都是他,按印的也都是他。如今回头看,脏水到头来全泼在他一个人身上。皇后当真不知道?他不信。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借这桩事顶替了春儿,化作一根牢牢拿捏住他的风筝线。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洇了一层冷汗,里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肉上。晨风一吹,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若真东窗事发,他就是太子最好的遮羞布。

    那娘俩只需一推二五六,便能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世间再无这般清白之人。所有龌龊勾当。卖官、纳贿、敛财,尽数推作他一人自作主张。到那时,纵使他抖落再多账目、供出再多人名,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无端攀咬。

    谁会信?谁敢信?这些话根本传不到皇帝耳中,半道便会被人截下,悄无声息掐灭。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前头的路还隐在雾里,可他不能再停在这儿了。

    他一夹马腹,那马撅了撅蹄子,终于快了些。

    ————

    城门渐近。

    晨光从东边漫溢开来,像一匹洗得褪色的绡纱,轻蒙在城楼灰黑的瓦檐之上。

    进宝控着马,绯红的衣摆在身后猎猎作响。谁都看得见那红,那是四品大官的服色,在这灰扑扑的城门口,在这群穿褐着青的百姓和守兵中间,像一团烧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的火,谁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身后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了,落在路边百姓的肩上、头上、菜篮子。他在城门外勒住了马,马蹄扬起,嘶鸣一声,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张继宗!李茂才!周世安!”他的声音又尖又细,扬得高高的,直直刺破城门口的嘈杂人声。

    “给咱家把这几个兔崽子叫来!主子有难,还不快滚出来!”

    城门洞里嗡嗡地起了议论。主子?哪个主子?

    守城的守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搡了几下。

    一个矮个子被推出来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同伴们已经把脸别了过去,不看他。他咬了咬牙,骑上驴,嗒嗒地跑进了城门洞里。

    剩下三四个嘴角扯着,眼角挤着,笑得很用力。可眼神却不敢正眼打量这位宫中来人,只敢偷偷觑上一眼,便慌忙收回目光。

    半晌,一个守卫讷讷地问:“敢问大人,您是?”

    进宝长眉骤然竖起,如两把出鞘利刃,寒光迫人。声音比先前更尖更厉:

    “大胆!东宫侍从,也是你等敢问来历的?”

    问话的兵卒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慌忙往后缩了两步。

    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听见了。

    他们本来各有各的营生,进城的要买菜,出城的要赶路。可这会儿,他们都站定了,踮着脚,伸着脖,看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到他们嘴里。

    认识的不认识的,脑袋挨着脑袋,低低切切的私语像一阵风贴着地面吹过去。

    “什么来头”“东宫的”“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太监吧”“嘘,小声点”

    进宝慢悠悠调转马身,控马站定了。下巴扬起来,脸上是一派矜贵高傲。

    他面向来时的官道,日头刚从东边的天际爬上来,暗淡的红,像裹了一层旧绒布。那光是暖的,落在他绯红的衣摆上,落在他攥紧了缰绳的、骨节泛白的手上。

    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左右都是死局。左右都是绝路。可他手里还有东西。有这四品的官身,这些年替太子攒下的人情和买卖,还有一张张嘴,一个个名字。他不打算留着陪葬了。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他偏要挣一挣,看能不能咬一口执棋人的手。

    马下的议论声愈来愈盛,百姓摇头叹息,言语也越发大胆,竟然隐约谈起皇帝、东宫、皇后。他全然不制止,嘴角反倒牵起一抹冷冷笑意。

    救皇后解禁足?他当然要救,还要轰轰烈烈地救。

    城门里忽然涌出一队吹拉弹唱的乐师。唢呐手一边跑一边把哨子塞进嘴里,鼓手一边跑一边把鼓槌从腰带上拔出来。他们急急慌慌地在城门外摆开阵势,不等喘匀气,欢腾的调子就铺了一地。

    一溜官员从城门里迎出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帽子歪了,他一边走一边扶,一连声地喊着:“恭迎上官!”

    谄媚的话此起彼伏,你叫一声,我叫一声。

    进宝没应声。他望着来路,望着那枚暗淡的红日,那日头还在东边的天际挂着,还在那层旧绒布里静静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