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86章 沈太医
    卯时三刻,太医院。

    天色灰白的,还没亮透,墙头一棵老槐树的影子虚虚趴在地上。

    春儿一头扎进去,脚步不停,衣角都飞起来。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还没看清是谁,胳膊已经伸出去拦:

    “哎哎哎,站住!哪个宫的?!”

    春儿理都没理,径直往里冲。

    身后,那小太监还在喊,声音被她甩在后头,越来越远。

    前头院子里,站着两个太医,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春儿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个胖些的,她认得,就是今天值守的张太医。

    此刻那张胖脸浮起笑来,朝她迎上一步:

    “哟,这不是……”

    春儿没等他后头的字儿落地,已经从他身侧擦过去,头都没回,脚步更快。

    身后那声招呼卡在半空,被晨风卷走了。

    二进院,青石阶上坐着个穿绿色太医袍子的人。

    他手里推着药碾子,旁边摊着一卷书。他推两下,扭过头看一眼书,再推两下。

    春儿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人袖口。

    “大人!我们小主肚子坠痛两个时辰了,快去看看!”

    那人像被火烫着似的,原地弹起来,拼命往后扯袖子:

    “撒手撒手!成何体统!你哪个宫的!”

    春儿松开手,却没退开,眼睛直直盯着他:

    “大人,我们小主已是八个半月的身子了!”

    那人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几眼。蓬乱的头发、歪着的腰带。

    他哼笑一声,又坐回阶上,捡起药碾子:

    “承乾殿的吧?今儿轮值的张太医,都去瞧过两回了。说没事,就是月份大了,胎气不稳,歇着就好。”

    他推了一下碾子,头也不抬:

    “再不,你去求求你们殿里的贵妃娘娘,让她再找个人。别找我,我可不敢瞎掺和。”

    春儿没走,反而更凑近半步。有了计较:就他了!事不关己,牵扯少。让他来,不会出别的事。

    她从怀里扯出荷包,手都在抖,把里头的碎银子一股脑倒出来,捧到他眼前:

    “大人,求您了!这一来一回又要多少时候?您先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人头都不抬,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还得给三千营配伤药呢。三千营的将士,就不着急了……哼。”

    春儿一跺脚,把银子胡乱塞回怀里。

    她抬起头,鼻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话却咬的又低又狠:

    “大人不去,我就去皇极门儿。”

    那人手里的书停了。

    “我去跪着,跪到皇上散朝,侍卫把我叉出去,我就喊:太医院的太医,见死不救,藐视圣上,说三千营的大头兵比皇嗣后妃要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哎,哎!你给我站住!”

    春儿没回头,走得更快。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回头。

    身后静了一瞬,脚步声追上来,又急又乱,是跑着的。

    那绿袍子追到她跟前,脸都气白了,胸口起伏着:

    “……走!”

    春儿看着他,刚才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儿,此刻才褪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层薄薄的汗。凉的,在脊背上贴着。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哎!”

    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庆幸。

    她已经转过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这边!快!”

    那人啧了一声,抬脚跟上去。

    春儿在前头跑着引路,鞋子砸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更急。

    身后,那人的声音追上来,又冷又板:

    “我叫沈鹤云,回头要告状,别告错了人。”

    春儿没回头,脚步更快了些。

    ————

    才十月初,偏殿里就燃起了炭盆。银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

    江才人半靠在床头,嘴唇白得像扑了一层粉。身子蜷着,紧紧抱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朱砂偎在她身侧,春儿和彩霞侍立在榻边。

    “张太医的方子大体对症,只是小主身子太虚,恐是补血不足,药力难达。”

    太医收了诊脉的帕子,身子弓着,眼睛规规矩矩落在地上,语气却懒洋洋的。

    “母脉细弱,胎脉粗而无力,模糊不清。小主忧思过重了。”

    他把张太医的方子接过来,提笔写画几笔,递给春儿:“按这方子重煎一壶,症止后一天一顿,晚膳后服。”

    春儿接过,垂眼看去:黄芩减了,紫苏换成了砂仁,其余没动。她将方子递给彩霞,彩霞收好,转身出门。

    春儿又取出银子,照例全数捧上去。这回太医没推拒,只朝江才人躬身一礼:

    “谢小主。”

    江才人看了春儿一眼,又望向太医,声音弱得像一阵风。

    “如此便谢过沈大人了。”

    那人躬了躬:“当不得谢,小主安歇,臣告退。”

    江才人只点点头,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没多留,转身便走。

    春儿跟出去送。

    那人走得极快,春儿在后头追着,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沈太医。”

    她追上去,压着嗓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多有冒犯,实在是慌了神儿,您多见谅。”

    沈太医低着头走,一言不发。

    已离了承乾殿一截,春儿停住脚步,正要折回去。

    身后却传来一句,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

    “真是倒霉!”

    春儿诧异回头。沈太医竟折返两步,近到她半臂距离,声音压得极低:

    “要想你们小主生产少受罪,日后煎药,偷偷往里加五钱菟丝子。谁也别让知道。”

    春儿睁大了眼。

    菟丝子?怎么方才不说?

    她张嘴要问,沈太医却急急堵回去:

    “什么也别问!”

    话毕,利落转身,大步走了。

    留春儿一个人站在宫道上。

    秋风不知从哪儿卷来一片落叶,悠悠地飘到她脚边。

    她身上一凉,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