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36章 审讯
    柴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条。

    春儿站在门口。福子在她身后半步。

    墙角两个人。明儿靠着墙,脸白得像纸。长生缩在另一角,身子抖得停不下来,右颊那个小窝一颤一颤的,像在笑。

    春儿走过去,蹲在明儿面前。

    “小主出事那日,是你们把午膳换了?”

    明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春儿看着她。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廊下洒扫,在值房进出,低头从她身边走过。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远。

    “别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平又假,“好好说,都是一个宫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福子上前,扯出明儿嘴里的布团。

    那边长生忽然呜呜地喊起来。

    春儿往后看了一眼。长生蜷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眼睛焦急的盯着明儿。

    春儿忽然觉得这场景在哪见过。

    慎刑司那间刑室里,干爹被绑在刑架上,她跪在刑架面前。她那时不怕疼,只怕看着干爹受苦。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有数了。

    但不知怎的,硌的人有些难受。

    “春儿姐姐……”明儿的声音发飘,“奴婢听不懂。”

    春儿让福子把长生拖到侧前方。不远,就一步。

    好让长生看清明儿,就像那晚她看清干爹。

    “御膳房的小顺子说,”春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吐,“当天去传话的人,右脸颊有个酒窝。”

    她看着明儿的眼睛。

    “查起来,储秀宫要翻个个儿。你们逃得掉?”

    明儿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福子把长生嘴里的布团也扯了。

    长生大口喘着气,喘够了,才说:“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春儿愣了一下,侧过头。

    “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长生声音干干 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真熟,她在哪听过。

    春儿了然似的点点头 。

    “福子公公,”她说,“劳烦您去我屋里拿针线来。进门桌上。”

    福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

    柴房里只剩他们三个。

    明儿低着头。长生还在抖,眼睛没从明儿身上移开过。

    春儿盯着两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脸颊上那道被明儿挠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细细的,像只血红的虫横着。

    福子回来,手里托着个针线包。

    春儿把针一根根抽出来,排在地上。

    她示意福子按住明儿的手。那只手白白的,细细巧巧。

    她捏起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明儿的手养得真好。”她说。

    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明儿的脸白了。

    春儿没再看她。银针细细的,扎进指缝。

    没有铁签推进去那样难。比纳鞋底还轻松些。就那么顺顺地推进去,推进那绷紧的皮肉里。

    一寸,两寸。

    明儿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呼。她整个身子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

    春儿没看明儿,她看长生。

    长生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身子猛地一缩。他想喊什么,嘴张着,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春儿盯着他,手没停。又拿起一根针。

    第二根扎进去。

    明儿的身子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溺死一样的声音,仍用力压着。

    长生发出一声呜咽。他想扑过来,可他被绑着,只能在地上扭,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别……别……”他终于喊出来,声音劈了,“我说……我说……”

    春儿看着他。手里的针悬在半空。

    “说吧。”

    长生已经软了,浑身都在抖,话不成句:“是徐妃,是徐妃。长春宫一个小太监给我……小门外竹丛左边两步……土坑……传消息……”

    福子从长生怀里搜出张纸条,最上面的一张最新,墨迹还带点湿意。

    春儿没细看 ,搁在旁边。

    “出事那天,饭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把纸条给明儿,明儿找彩霞……彩霞帮我们看字……,纸条让我按时间去御膳房停膳,都是我一个人要干的!”

    春儿听着,忽然问:“你们不识字?”

    明儿在旁边摇头,眼泪流下来。

    春儿心里一动:“写纸条呢,也是彩霞帮你们写?”

    明儿点头,又拼命加了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帮我写字念字……”

    春儿把搁在桌上的纸条展开,就着昏暗的灯光看。

    明天,储秀宫传饭。

    下面还有半句。

    ——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

    春儿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刚刚在小竹林,他们明明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这不是这两个人的意思,是彩霞自己加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告发,也没拦住。却在能改的地方,悄悄改了半句话。

    也给自己留了半条活路。

    春儿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她把明儿手上的针拔出来。血珠子涌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用力按了几下那伤口。按到不流血了,才松开。

    明儿白着脸,斯斯地吸着气。

    春儿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徐妃给你们什么?”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长生才开口:“我们这种人……要的不就是个出宫的盼头吗?”

    春儿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泪痕亮晶晶的,那酒窝还在。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跪在慎刑司的地上,也是这样狼狈。也是这样抖。也是这样哭着求过。差一点就要把一切说出来。

    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看着长生和明儿。两个狼狈的人,捆着,缩着,一个哭,一个抖。

    和她在慎刑司那夜,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是——

    现在站着的那个,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脏,沾着血和灰。

    耳边似乎响起巧穗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下地狱。

    她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恶心。

    福子在旁边等着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

    “劳驾福子公公,把他们分开关好。等天亮。”

    福子点点头。

    春儿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手开始抖。

    她把手攥紧。攥得指节泛白。还是抖。

    柴房门口。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黑黑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

    那个在慎刑司哭着求饶的春儿,还在吗?

    一股没由来的恐慌攥住了她,她拼命跑起来。

    跑过月亮,跑过自己的影子。

    她怕那个影子忽然站起来,站成另外一个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