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33章 暗桩
    窗关着。帘也垂着。午后的日头被挡在外头,一丝都透不进来。

    屋里闷得像蒸笼。

    江才人靠坐在床上,薄被盖到腰际。脸上肿消了,却瘦的吓人。颧骨支着,下颌尖尖的,像被什么抽走了肉。

    春儿跪在床边,把御膳房的事、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个小窝”的宫女,一五一十说了。

    她说得慢,说得细。每说一句,就抬头看一眼小主的脸。

    江才人听完了。没说话。

    春儿不敢催。只是跪着,汗从鬓角淌下来。

    过了很久,江才人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那天送来的饭,不是御膳房的。”

    春儿点头。牙齿咬得打颤,自己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江才人闭上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着。春儿看见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茶是障眼法。”她睁开眼,看着寝衣袖口。绣着缠枝梅纹,是鹅黄色的,他说过这颜色衬她。“让别人都盯着那杯茶,真正动手脚的在饭里。”

    春儿心里一紧。小主看得透。

    可她想的不只是这个。

    她想起王嬷嬷那句话,“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

    五年前,徐妃还只是个嫔,就敢对妃下手?

    她不敢往下想。

    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想说,又说不出口。小主现在想的是找出这害人的真相。那些虚无缥缈的,说出来,也只是添乱。

    她把那根刺往下一按。

    江才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苍白瘦削的脸上绽开,很硬,很冷,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

    “徐妃好手段。”

    她转过头,看着春儿。眼睛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稳下来。

    “把所有婢女叫来。挨个看。”

    春儿微蹙了下眉:“小主,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但不查。”江才人打断她,声音透着一股薄薄的戾气,“就永远不知道谁是那个人。”

    她顿了顿。

    “没有实证,他……永远不会信我。”

    那个“他”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又重得像压着什么。

    春儿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过,又被人堆在一起,烧成一把刚刚点燃的火。

    她说不出别的。只是点点头:

    “那奴婢去办。但不说是查人,就说……小主赏钱。”

    江才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做事越来越稳当了。”

    春儿低下头。心里那根刺还扎着。

    那个宫女,右边脸颊有个小窝。她见过吗?在哪儿?

    她想不起来。

    ————

    春儿把储秀宫所有宫女叫到廊下。

    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廊檐像被刀切过,划出一道笔直的阴影。六个宫女站在那阴影里,脸上的笑都差不多。客气、讨好、又带着点拿不准的试探。

    春儿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托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刚从内库取的铜钱。

    她没急着发,先笑了笑:

    “小主怀着小殿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小主心里记着呢,让我来赏钱。”

    话音一落,那几个宫女脸上的笑立刻深了些。

    春儿挨个发,发一个,说一句话,眼睛却盯着对方的脸。

    “翠儿,你管洒扫的,这院子没你不行。”右边脸颊,光光的。

    翠儿笑着接了,嘴里说着“姐姐抬举”。

    “朱砂,你管浆洗的,小主的衣裳都是你收拾的。”——没有。

    朱砂腼腆些,接了钱,低声道谢。

    发到第三个,春儿的手停了一下。

    “彩霞——”

    彩霞站在廊沿边上,阳光堪堪擦着她的鞋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听见叫,上前一步。

    “你是管什么的来着?”

    彩霞接了钱,笑得自然:“奴婢管洒扫的,和翠儿一道。有时也帮茶房送送热水。”

    春儿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遍。右边脸颊,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叫人。

    “明儿。”

    明儿瘦瘦的,站在后排,低着头。听见叫,也上前来。

    “奴婢管杂务的,”声音细细的,“跑腿传话,夜里也值过几回班。”

    春儿把钱递过去,手在她面前停了一停。明儿抿着嘴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去。那一眼很快,像燕尾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的涟漪。

    右边脸颊,也没有窝。

    春儿心里记着,脸上不动,继续往下发。

    六个发完。

    六张脸,像六扇关着的窗,没有一扇透出她想要的光。

    春儿把剩下的一小把铜钱收拢,脸上还挂着笑,却没有急着让她们散。

    她慢慢开口,像是在闲聊:

    “这几日小主身子不好,我日夜在跟前守着,外头的事顾不太上。”她顿了顿,“摆膳的事儿,是谁在照应?”

    没人说话。

    春儿等了一息,目光扫过这六张脸。

    彩霞站出来一步。

    “这几日是我。”

    春儿看着她。

    彩霞笑得坦然,话答的又顺又快:“巧穗姐姐没了之后,那几日乱糟糟的,您也伤着手,没人顾得上。我见御膳房的膳送来了没人摆,就顺手端进去了。”

    她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是我和明儿两个人弄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

    彩霞说:“七天前,明儿说手疼,后头就我一个人弄了。”

    春儿点点头,目光转向明儿。

    明儿站在后排,垂着眼。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手怎么了?”

    明儿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抬东西抻着了。使不上劲。”

    春儿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板,递到彩霞手里:

    “那食盒沉得很。你一个人端进端出这么多天,怪不容易的。这是小主额外赏的。”

    彩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姐姐太客气了,这有什么……”

    她推了两下,还是收了。攥在手里,和刚才那些铜钱搁在一处。

    春儿又摸出几个,递给明儿。

    “你也辛苦了。看能不能弄点膏药,总疼着也不是法子。”

    明儿伸出手,接了钱,轻轻说了句“谢谢姐姐”,又垂下眼去。

    春儿看着那六个人,笑着摆了摆手:

    “都领了吧?散了散了,好好当差。”

    人散了。六道影子从廊下漫出来,散进日头里。

    廊下空下来。

    只剩春儿一个人。

    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

    不是储秀宫的人。

    那谁是有窝的那个?

    春儿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

    彩霞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她们有问题吗?

    日头还是毒。晒得地砖发烫,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

    春儿站在那里,后背却凉透了。

    ————

    戌时正,东宫。

    雕花小门被推开一道缝,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沉水香。他一进门就闻见了。

    那香气厚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幔子罩在屋里。

    进宝坐在案前。灯点得亮,却没拿笔。

    他左手托着一盏灯笼,破得不成样子,纸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竹骨。右手拿着沾了浆糊的薄宣纸,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往上糊。

    福子愣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进宝公公,这破灯笼您糊它做什么?赶明儿我给你拿十个新的来!”

    进宝没抬头。挑着薄宣的手稳稳当当,眼皮都不抬一下:

    “多话。晚上不值夜了?”

    福子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可不么!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公公刚回到太子跟前,就没人逼着奴婢兼夜了。”

    他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我就说我们进宝公公早晚有一天爬回去,那些阉货还不信。”

    进宝轻轻“啧”了一声。

    他把灯笼移远些,眼睛还盯着那几道裂口,声音不轻不重:

    “仔细碰坏了。让你值七天大夜。”

    福子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往后一跳。

    他惊疑地看着那盏灯笼——普普通通,破破烂烂,有什么金贵的?可进宝那语气不像开玩笑。他不敢再往前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站得远远的。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小纸,“刚刚春儿姑娘给奴婢这个,说要交给您。”

    进宝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立刻接,先把那盏灯笼平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接着手才一伸。

    “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