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27章 惊梦
    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着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冲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着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嫔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着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着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着。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小主一直垂着眼睛,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是”。

    殿里只剩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檐下未干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终于,停了。

    ————

    春儿扶着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门,她没有直接往轿子那边去,而是拐进了回廊深处。

    那里没人,只听得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春儿把那双轻软宽松的便鞋从小绸包里取出来,蹲下身。

    小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后头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儿低着头,替她褪去那双已经箍在脚背上的旧鞋。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捆过。

    她手上动作没停,话却憋不住了:

    “小主怎么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声音懒懒的:“这宫里,没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闹到抓破脸的份上。”

    春儿脸颊微鼓,没接话,低着头替小主整理袜子。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摸了摸。

    春儿一僵。

    廊外的日头正移过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像哄小孩,“况且,当众递来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会有问题。她说要送来的那些,咱放着不动就行了,啊。”

    春儿抬起眼。

    逆着光,小主的脸上落了几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是温的,和手上的温度一样。

    她细细地“哎”了一声,站起身,扶着小主往轿子那边去。

    ————

    是夜。

    春儿跪在小主床边的脚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匀长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间,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规矩。小主夜里常醒,喝水,起夜。她得听着、伺候着。

    院子里虫鸣窸窸窣窣。窗户留着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吹在她脸上,微凉的,带着草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手。

    那手牵着她,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没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她认得,认得很久了。

    那人牵着她走。走得快,她跟着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脚底下轻了,像要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挤进来,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往她耳朵里钻。

    声音。

    细细的。

    断断续续的。

    像叫她。

    春儿猛地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她拽起来,咕噜一下,人就直了。

    小主在里头叫她。

    那声音不对。变了调子,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被什么堵着。

    春儿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奔进去。

    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凉。但顾不上。

    掀开帘子那一刻,她愣住了。

    室内留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小主半坐起身子,一只手捂着小腹,脸——

    那不是小主的脸。

    眼皮胀着,肿得发亮。脸颊鼓起来,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小主的。那双眼睛看着她,全是痛,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又像被塞进去一坨烧红的炭。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凉飕飕地贴着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知道身体比脑子快。她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嗓子劈了:

    “快传太医——!!”

    那声音不是她的。尖得不像人,划破了漆黑的夜。

    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越来越多的灯。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片。

    春儿回过头。

    小主还那样坐着。

    她扑过去,握住小主的手。

    那只手冰凉,汗津津的,又肿着,在她掌心里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抖得人心都碎了。

    “小主。”春儿的声音也在抖,但她拼命稳住,“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小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春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咬着牙,没让它掉。

    灯影摇晃。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紧,再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