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0章 你跑什么?
    春儿如遭雷击,前额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永善公公明鉴!奴婢万万不敢说假话!”

    杏儿被那一耳光扇得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方作为“铁证”的汗巾,看看面如死灰的侍卫,又看看进宝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

    忽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紧接着竟是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在这阴森的值房里撞出回音。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假的……全都是假的!”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肿得只剩细缝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死死钉在每个人脸上,“你们串通好了!都要我死!是不是?!”

    那侍卫王勇被她癫狂的模样吓住,生怕她又要说什么不该说的,拖着被绑的身子蹭过去,声音发颤:“杏、杏儿……你别胡说……咱们毕竟……”

    “谁跟你咱们?!”杏儿扭头,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下作的狗畜生!你们都是一伙的!”她挣着往前扑,朝着永善嘶喊,“公公!永善公公!您严查!严查春儿!她今日中午找我的时候,怀里根本没有什么糕点!她在撒谎!她在撒谎啊!!”

    永善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水面。他的目光在状若癫狂的杏儿、抖如筛糠的王勇、面无表情的进宝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争辩着的春儿身上。

    “那天在长街上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差点冲撞了皇后娘娘凤驾的……是你吧?”

    空气骤然收紧。

    进宝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春儿的建声辩解戛然而止。

    永善仿佛没看见,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跑什么?”

    “奴、奴婢……”春儿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方才在黑屋里反复编练过的话冲口而出,“奴婢想着去浣衣局一趟!景阳宫常帮着浣衣局干点活,能、能多挣口饭吃……”

    永善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春儿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刚好’要去浣衣局,”他放下茶盏,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刚好’跑出景阳宫,‘刚好’就撞见了凤驾,‘刚好’这对野鸳鸯被发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春儿:

    “春儿姑娘,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怎么就都赶得这么‘巧’呢?”

    春儿瘫跪在地,冷汗小溪般顺着鬓发往下淌。永善那双昏黄却精亮的眼睛,正冷冷地审视着自己。

    “这样吧,”永善拍了拍手,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目光转向进宝,脸上甚至带着点歉意般的笑,“咱家也不是信不过进宝公公办事。只是呢,事后总要给娘娘一份清清楚楚的奏报,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就按规矩来。让春儿姑娘,过一遍慎刑司的‘规矩’。不改口,便是可信了。”

    进宝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慎刑司的“规矩”——他太清楚了。那规矩真正的厉害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把人扔进一片茫然的漆黑里。不知道下一鞭何时落下,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问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会被掰碎了揉烂了,曲解成致命的供词。

    春儿那种雏儿,进去不用半个时辰,魂都能吓散了。到时候,她会不会为了结束恐惧,胡乱承认些什么?

    他心里骤然绷紧,无数个应对计划在脑中飞转,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甚至必须赞同。

    “永善爷爷思虑周全。”进宝躬身,声音平稳,“只是这丫头向来胆小……”

    “哎,”永善笑呵呵地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他不再看进宝,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

    春儿先被关进一间黑屋。

    没有窗,没有光,连声音都被厚厚的墙壁吞没。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像潮水涌来,淹没口鼻,挤压肺腑。时间失去意义,只剩胃里因饥饿翻搅出的酸水,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刺眼的光线和几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一起涌进来。

    审讯开始了。

    冰冷、机械、无穷无尽的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气,问了无数遍。

    “午时三刻,你在哪里?”

    “杏儿当时面对哪个方向?”

    “她骂你痴心妄想时,右手放在哪里?”

    “你离开时,门口有谁?”

    “杏儿藏东西时,窗户是开是关?”

    巨细靡遗,反反复复。春儿只能依靠自己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画面”,一遍遍讲述。讲到后来,口干舌燥,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那虚构的场景甚至开始变得模糊,有几次甚至要脱口而出“干爹要我…”。她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记住最初的构想。

    实在疼得受不了时,她就闭上嘴,缓一缓,再开口。

    终于,在她精神濒临涣散的边缘,审讯停了。

    胡公公走了进来。他盯着春儿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姑娘,嘴挺硬啊。可惜,你的同党……已经招了。”

    春儿浑身一僵。

    “他说,是你指使的。”胡公公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现在说实话,还能算你主动交待。不然……”

    同党?谁?那侍卫?

    她被审讯的混沌,却忽然想起之前胡公公诈她“有人听的真真的”。

    一定又是诈供!她咬住牙关,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胡公公等了片刻,见她只是发抖,脸上的假笑慢慢收敛。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直起身,声音转冷,“带过去,让她‘认认家伙’。”

    春儿被两个太监架起来,拖出黑屋。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是陈旧的血腥气、汗臭、还有皮肉烧焦后的刺鼻味道。隐隐的,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不似人声的哀嚎。

    春儿的腿彻底软了。

    刑房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墙壁是深色的,不知浸了多少层污渍。墙上挂着、桌上摆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炭盆里,几块烙铁烧得暗红。

    胡公公拿起其中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慢步走到春儿面前。烙铁尖端的热浪扑面而来。

    “姑娘,”胡公公的声音在狰狞的刑具映衬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温和,“现在好好说,还来得及。这么水灵的脸蛋儿,要是烙上点什么……可就一辈子都毁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春儿剧烈起伏的胸口。

    恐惧已经太满,身体仿佛失去调节能力。她感到身下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腿往下淌。羞耻感和更大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说……说了吧……说出来就不用受这个罪了……干爹……干爹那么厉害,或许能有办法……这个念头疯狂地诱惑着她。

    就在这时,胸前忽然被一个硬物狠狠硌了一下。

    是那个贴身戴着的银坠子。

    银坠……纸条……干爹垂眸看她写的“小花好看”时,那极淡的柔和……拍她头说“好姑娘”时,掌心那一点温度……

    不能。

    她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弥漫口腔。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但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现在干爹被永善盯着,一步都不能错。如果她这里开了口……干爹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拖进这间屋子?会不会也……

    那个画面让春儿浑身的血都凉了。比眼前的烙铁更让她恐惧。

    挨过去,春儿。

    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挨过去就好了。只要不死,只要还能见到干爹……

    时间在死寂和热浪中凝固。胡公公举着烙铁,等待着。春儿闭着眼,抖着,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凑到胡公公耳边低语:“老祖说,毕竟和御前进宝公公有关,要是审不出什么,不可见伤。”

    胡公公眉头微动,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在发抖却紧咬牙关的春儿,手腕一翻,将烙铁丢进水盆里。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腾起。

    “带她回去。”他拍了拍手,语气恢复平淡,“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春儿像破布一样被扔回先前的黑屋。门关上,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吞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她感到脸颊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流。

    她涣散的眼珠微微转动。

    是窗户的缝隙。 一缕近乎发蓝的惨白月光,从那里渗进来,窄窄一线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照亮了飞舞的细微尘埃。

    春儿呆呆地看着那缕光。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救赎,没有希望。但它存在,冰凉、寂静地存在着。

    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沾满污渍和冷汗的脸颊,贴向那线月光停留的地面。就在这片无意义的微光中,那个支撑她挺过来的念头,才缓缓地、清晰地重新浮上心头:

    她做到了。干爹会知道。

    然后,更深的疲惫才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