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斩龙 > 第596章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
    “红楼?”

    我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起来有点像风月场所。

    “就是杭城的衙门,大老爷们审案的地方。”

    小报童从桌上拿起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他主动递给我,问我渴吗?

    我看着他起皮的嘴角,摇了摇头:“我不渴,你喝吧。”

    小报童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大哥哥你不是杭城人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得开口。

    小报童回答道:“你要是我们当地人,不会不知道红楼,也不会不知道我们平头老百姓都快被红楼的大老爷们给逼死了。”

    “你出去街上转一圈,如果哪个老百姓是给红楼说好话的,那绝对是倭鬼子。要是不义愤填膺,就跟您这样,啥都不知道的,那准是外乡人!”

    我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红楼是向着倭人的?”

    “对啊!”

    小报童小小年纪满脸愤恨:“你说讽刺不讽刺,这片地明明是咱们华夏的,结果衙门却不在我们的地盘,在日租界!”

    “杭城的老百姓要伸冤,还要去东洋人的地盘下跪磕头,你说,这能审出个黑白吗?”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些推官,白天在红楼坐堂审案,晚上在绿馆里喝酒吃肉。”

    “绿馆,你知道吧?也是东洋人开的,里面全是倭人和汉奸。”

    “他们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留一桌残羹剩饭。”

    “老百姓告状,谁有钱谁赢。你没钱?没钱就等着吧,等你的案子从夏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明年。等你的家产败光了,等你的证人找不到了,等你没力气告了,然后他们判你败诉,连衙门升堂费都要你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了他很久。

    他不到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却不像孩子的眼睛,而像一个饱经岁月风霜的老汉。

    一个孩子,每天在街上卖报,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罪。

    他还能活着,还能站着,还能骂一句“死了好”,已经是奇迹了。

    “你家里还有谁?”

    “娘。”

    他朝床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大夫说是痨病,要吃西药。西药贵,吃不起,只能躺着。”

    “你爹呢?”

    “走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在码头上扛大包,累死了。阿爹扛了一辈子包,没有一天歇过。那天扛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了,早上再也没醒过来!工头说,他这一死,工期耽误了,不让我们赔钱就不错了,还敢过来要钱,信不信把我们娘俩儿全抵了债,把我们当肉卖掉。”

    “娘气得要跟他们理论,他们还叫嚣着要把娘告到衙门,让娘坐牢再也出不来。”

    他苦笑一声:“娘为了我只能忍了,结果气得高烧,最后就成这样了……”

    这么颠倒黑白的事儿,都可以?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倒打一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我忍不住开口:“那你们就跟他打官司啊,你爹是被活生生累死的,他们不赔钱也应该给点抚恤金吧。他们你说你爹死了延误工期找你们赔,他们说啥就是啥,你们就这么信了?”

    “大哥哥,你还是太单纯了,你没吃过这种苦,咱们以为的理不是那个理,咱们认的法也不是那个法!”

    小报童深深得叹了口气,整个人透着一种七老八十的沧桑感:“衙门就是红楼,去那里告,还不如我们娘俩直接跳钱塘江,尽早投胎来得痛快。”

    看样子,这红楼比我想象中还要黑暗不堪。

    小报童既然这么说,一定是受了太多的折磨,最后只能认命。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妇女,从怀里摸出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大洋,银元在掌心摞成一摞,沉甸甸的。

    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大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了很久。

    小报童看着那摞大洋,整个人都愣住了。

    “报……报纸钱没这么多。”

    善良让他开口推托,可生活的现状让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些银元上挪开。

    我知道,他是想要的。

    但他骨子里的东西,却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矜持。

    “给你的,你就拿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挣钱也不容易,这世道大家挣钱都太难了!”

    小报童的一句话,让我鼻头一酸。

    明明他已经这么艰难了,却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

    “我总归是比你容易些,这些钱你拿去给你娘亲抓药,如果还不够就去找上官家,上官家你知道吧?那个很漂亮的姑娘是我朋友,你就说是小炮子邱雨生让你来的,想换一些买药钱,这笔人情记在小炮子头上,他会还的。”

    下一秒,小报童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咚的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开始不断得磕头了,额头撞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满是鲜血。

    “你这是做什么?”

    我赶紧去扶他起来,小报童已经眼里满是泪花:“恩……恩人……您是我我的大恩人,我跟我娘的大恩人。”

    他的声音在抖,可倔强令他不肯让眼泪落下。

    “娘,我可算是见到你说的太上老君,救苦天尊了。”

    我想说我不是太上老君,也不是救苦天尊,我只是一个看不惯民间疾苦的路人而已。

    然而小孩儿咬着牙,继续把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恩人,您的名字叫做邱雨生是吗?以后我要去哪里找你,我发誓,等我长大了,这笔钱一定还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要以命相报!”

    我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血:“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你好好得长大,证明我的善良不是白费的,就是报恩了。”

    说完,我又从门后拿过他的破书包,把那摞大洋塞进书包最底下,拍了拍。

    “这笔钱给你娘买药,剩下的,给自己买双鞋。”

    小报童很倔强,坚决要报答我的恩情:“恩人,自从爹过世后,从来没有人对我跟娘这么好过。”

    “傻小孩儿。”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温柔得说道:“现在的你还是个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帮孩子不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等你以后长大了,如果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继续伸出援手,就是在还这份恩情,明白吗?”

    这个社会欠你一个幸福安稳的童年,你已经很辛苦了,不要去计较什么恩情,只要你好好长大,就足够了。

    这份恩情也不需要专门还给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以后你有能力去帮助下一个人,就是在还这份恩情了。

    这些话我慢慢得讲给他听,小报童听得一知半解,可他还是倔强得要把我的脸刻进他的眼睛里,深深得记在心底。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很好。”

    他只是通过我的只言片语就能记下我的名字,这样聪明勇敢又能吃苦的小孩儿,如果能长大一定大有所为!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我希望他能好好的长大。

    最后我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鼓励他一定要坚强。

    “无论多难的事情,坚定得走过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后来,我走出门,巷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墙头的草照得发亮。

    小报童追了上来,他又朝我重重得磕了个头:“恩人,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这番教诲。”

    “我不会辜负你,再难再难,我也要长大!”

    “长大以后,我会做个好人,以后我要做个正直的推官,让那些无权无势的人不再可怜,让这个社会变得有底线有温度。”

    我朝着他挥了挥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加油,小孩儿!”

    风从巷尾吹过来,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走出了巷子,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花香,可花香底下还有别的味道,那是我辈修行人的担当。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