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不比异地，加之手中事情太多，时谦做不到经常往返。可他尽量每一两个月回去一次。
林知予每次都去接机，还举接机牌。
接机牌上写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
写过“荣归故里”，还写过“接科研工作者回家”。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她写了“恭迎时谦博士莅临指导”。搞得出关的时候旁边几个旅客都以为是什么机构来接人的。
每次时谦都备受瞩目。
春去春又来。
到了来年夏天，苏黎世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
时谦正在核对最后几项临床试验的数据。
课题进入了收尾阶段，几组关键的对照实验结果需要反复验证，容不得半点差错。
但他的注意力今天格外不集中。
这几天林知予那边的消息明显变少了。
当事人的说法是博士答辩在即，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改PPT，连视频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短短的五分钟，后来五分钟也没有了，变成了纯文字。
再后来，连文字的频率都下降了。
时谦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
他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答辩前那段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关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谁也别来找他。
何况林知予的导师对她要求一直很严格，越到最后越不会放松。
能理解。
他主动发消息说不用勉强找时间联系，专心准备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她回了一个【好哒。】
然后就真的没怎么联系了。
直到有个法国同事发现他最近没有再对着手机视频了。
那同事和他说了一句“回了学校，那就是花花世界”。
说完自己还笑了两声，觉得自己挺幽默。
时谦：“……”
他百分百信任林知予，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感情上三心二意的人。每一个心思都写在脸上，从来藏不住，也不屑于藏。
喜欢就会自己跑着扑过来，不喜欢就会说清楚了扭头就走。
她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含含糊糊的人。
他信她。
但他不信别人。
他大她太多了。
她正处在一生中精力最充沛、可能性最多、选择最丰富的年纪。
学校里和她同龄又优秀的人比比皆是，同一个课题组、同一个实验室，朝夕相处的年轻男生一定有很多。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就在她身边。
时谦从来没有为这件事患得患失过。
可是当同事开玩笑说出的那句“花花世界”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有些扎得慌。
怕自己不够好，不够近，不够年轻，不够配得上她那些喜欢。
时谦想说去学校看看她。
正好课题阶段性数据已经整理完毕，最后的验证需要等下一批样本到位，中间有一个五天的窗口期。
他可以抽出两天时间飞回国，去她学校，当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知予秒回。
这倒是出乎意料。
【不用不用！你现在过来也帮不上忙，而且我这几天见人就烦，你来了我怕把你也骂了等我答辩完再说。乖～】
被自己的女朋友用“乖”安抚了。
语气很林知予，回避方式也很林知予。
时谦试着再发了一条。
【那今晚有空视频吗？】
【今晚恐怕不行，明天一定！】
看着那个“明天一定”，时谦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个总是被安抚完就乖乖等着的角色。
以前都是林知予等他批报告，提意见。
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他成了那个捧着手机等消息的人。
等一个“明天一定”。
可“明天一定”到了第二天，又变成了“明天吧？真的来不及”。
连着几天，消息越来越少，回复越来越慢。
时谦开始心不在焉。
他有些恼自己，谈个恋爱都谈不明白。
江书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这个话题。
江书俞问：“忙到连你的电话都不接了？”
“不是不接，是……确实很忙。”
江书俞啧啧两声：“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时谦沉默。
江书俞笑了一声：“行了，别想太多。小林不是那种人。她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以她的性格，早就自己说了。她可能就是单纯的忙。你信不信她？”
“信。”他毫不犹豫。
“那就行了。你就安心等着吧，相信我。”
时谦细想又想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昨晚临睡前，她发消息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搞定最后定稿，可能会直接关机闭关。
看了一眼手机，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了。
在他们开始谈恋爱以来，这是最长的空白。
他捏了捏眉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的数据线上。
办公室的门被叩了两下。
时谦头也没抬，用德语应了一声：“Bitte eintreten。”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却没人开口说话。
时谦觉得有些奇怪，抬起头。
女孩穿着一条浅粉色的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白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柔顺地披在肩上，身边放着那个熟悉的亮黄色行李箱。
时谦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怔住了。
以为自己因为太想念某个人产生了幻觉。
女孩看着他这副难得发愣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时老师，打扰一下。”
她说。
“我是林知予。刚刚通过了毕业答辩。马上就是个没有工作的待业游民了。”
“请问，时老师还缺一个长期的、专属的、赶都赶不走的助手吗？但我对工资要求比较高，还需要包吃包住。”
时谦听着她的声音，隐忧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滚烫。
他站起身，大步朝她走过去。
没办法顾及这是在随时可能会有人路过的办公室。
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伸出手将她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哪还有惊喜呀。”林知予在他怀里闷声笑，“我可是答辩完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拿着行李就奔机场了。连老师们要请吃饭都没去，差点追出来打我。”
她稍微往后退了一点，仰脸看他。
“不欢迎啊？”
怎么可能不欢迎。
时谦松开她，抬手蹭去她鼻尖上的汗珠，指腹流连在她脸上。
和一年前在云城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
她总是这样。
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见的人就去见。从来不等最好的时机，因为在她看来，能见到那个人的时机就是最好的。
“欢迎你，林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