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棋瞧着安陵容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心知自家小主胆大,便壮着胆子接着往下细说:
“小主您可别当玩笑,夜里巡夜的侍卫、打更的太监,好些人都亲眼瞧见了。听他们说那白衣女子可能是……舌头拉的老长…”
安陵容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我向来不信什么鬼神虚妄之说。这深宫历经数代年岁,枉死含冤之人不知凡几,向来最易滋生这类捕风捉影的流言闲话。”
一旁侍立的侍琴也跟着笑着附和:“奴婢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想来定是哪个小太监胡乱编排,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唬人罢了,也只能吓唬吓唬云棋这种年纪小的。”
云棋见安陵容和侍琴这般镇定淡然,只得咬了咬牙,脸颊微微泛红,强撑着底气说道:“奴婢自然也是不怕的。”
安陵容眸底噙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她紧绷局促的手上,轻声打趣道:“真的不怕?可我瞧着,你手心都已经冒出冷汗了。”
云棋嘴里小声嗫嚅了几句,羞赧地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捧在手里轻声道:“有小主在身边,奴婢心里便踏实多了,自然也就不怕那些流言。小主您瞧,这是奴婢特意备来防身用的。”
安陵容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绣着寝衣的针线,朝云棋柔声道:“拿来给我瞧瞧。”
云棋连忙上前,将荷包递到她手中。安陵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翻看,又顺手扯了扯荷包上的系带,不觉莞尔轻笑:“你这东西倒是稀奇,怎么想出来的?”
她细细打量,发觉这荷包与寻常样式长的一样,只是内里系带做得格外细长结实,轻轻一拉便能抻出很长一截。
若是内里再装上些硬实石子或是银锭,平日里收起长绳,便是普通随身荷包,瞧着平平无奇;真要是遇上妖魔鬼怪,将长绳尽数抽出,凌空挥舞起来,力道十足、虎虎生威,竟和流星锤一般,也能砸的人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侍琴捂着嘴,看着安陵容眼底狡黠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云棋被两人看得满脸通红,羞得耳根都泛了热,也顾不上尊卑规矩,慌忙伸手从安陵容手里把荷包抢了回来,匆匆揣回自己怀里,局促地小声辩解:“就是……就是奴婢自己琢磨出来的嘛。”
安陵容与侍琴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打趣的笑意,轻声调笑道:“你瞧这妮子,胆子倒是越发大了,竟敢从我手里抢东西了。”
侍琴强忍着笑意,帮着打圆场:“小主就饶了云棋这一回吧,想来她是被外头白衣女鬼的流言吓得不轻,生怕夜里撞上,才特意琢磨出这么个法子防身,怕是七魂六魄都被吓飞了呢。”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漾起一阵轻快的调笑声,几人说笑打趣,倒把宫外闹鬼的诡异流言,暂且抛到了脑后。
殿外小厨房里,小福子与小安子正蹲在厨房里,往嘴里塞着不落夹,是主子早膳余下赏下来的。
小安子一边鼓着腮帮子飞快嚼着,一边含糊开口问道:“福子哥,你信不信近来宫里传的闲话,当真有什么白衣女鬼夜里出没?”
小福子三两口便把那精致的小东西尽数咽下肚,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方才侍琴姑娘过来传话,说咱们小主也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白衣女鬼,你福子哥如今吃得身强体壮的,真要撞上,我一拳便能把她打跑。快些吃,吃完还得回主子跟前当差伺候呢。”
小安子见小福子这般胆大笃定,心里也安稳了不少,连忙低下头,三两口匆匆把余下的塞进嘴里,含糊应了一声,紧跟着小福子一道出了小厨房,往殿内伺候去了。
又过了几日,皇后因着头风旧疾,无力打理宫中专杂琐事,宫中那些流言传闻便再无人压制,反倒越传越盛,闹得沸沸扬扬。
次日清晨安陵容起身用早膳,侍琴在旁边一边布膳一边说起,富察贵人昨夜夜里撞见鬼魅,受了不小惊吓。
安陵容慢悠悠舀了口红枣薏米粥,浅尝过后便搁下碗筷,拿绢帕拭了拭唇角,淡淡开口:“待会儿你去库房挑些上好补药,随我去瞧瞧富察贵人。”
甄嬛一伙挑中富察贵人第一个动手,缘由再简单不过。眼下皇后染病卧床,富察贵人不去跟前侍疾尽孝,反倒日日跑去诵经祈福,这般行径,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害怕鬼神之说吗?
不过富察氏根基深厚,若是自己能拉拢为助力,对日后自己腹中孩儿亦是一大依仗。反正无论是皇后还是自己,都不会让富察贵人有自己的孩子。
安陵容特意刻意妆扮得一身素净,全然是探病慰问的模样,携着备好的补品缓步往延禧宫而去。
一踏进殿门,便看见齐妃正坐在一旁干巴巴的劝慰。富察贵人满脸泪痕,脸色惨白无神,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欣答应坐在凳子面露关怀,沈眉庄与淳儿立在旁侧,静静陪在一旁。
安陵容将带来的滋补物件尽数交给富察贵人身边侍女,随后安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只听富察贵人兀自絮絮念叨夜里闹鬼的经过,神情依旧惶恐。淳儿听得满脸疑惑,轻声开口询问,莫不是夜里祈福诵经眼花看错了光景?
富察贵人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浮木,急忙辩解道,她宫里贴身侍女桑儿也亲眼瞧见了,桑儿可是她宫里最伶俐的丫头,绝不可能看错。
安陵容听着这话,有些无语,伶俐?哪里伶俐?腿脚伶利吧?遇上了事,只顾着自顾逃命,把自家小主孤零零丢在原地,跑的比谁都快。
一旁的沈眉庄也有意无意顺着鬼神之说添言,句句都在渲染可怖气氛,愈发吓得富察贵人和齐妃心神不宁。说话间,她还时不时若有若无地望向一旁静立的安陵容。
安陵容看见沈眉庄偷偷打量的眼神,暗道,难不成这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随即配合着众人的话,也跟着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惊惧惶恐的神色。
没过多久,沈眉庄见目的已然达成,便带着淳儿一同起身先行离去。欣答应也跟着起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殿中。
转瞬之间,殿里便冷清下来,只余下安陵容、富察贵人与齐妃三人。
安陵容见旁人都已散尽,略作迟疑,缓步走到富察贵人身侧坐下,柔声轻声宽慰:“姐姐别怕,姐姐平日里行事端正、光明磊落,就算当真有鬼神之说,又怎会无端缠上姐姐?反倒该去找那些真正作恶害人、心里藏着亏心事的人才是。”
富察贵人闻言稍稍安定了些许,却依旧面色惨白,身子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多谢妹妹关怀。我向来安分守己,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会偏偏被这女鬼缠上?”
安陵容轻轻伸出手,握住富察贵人冰凉发颤的掌心,悄悄给她几分暖意与支撑,柔声慢语道:“暂且不提这女鬼的流言。我听闻那日姐姐被吓得昏厥过去,独自一个人在园里昏了大半宿,才有宫人带着侍卫寻过去。姐姐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怎会这般不妥当?好端端的人就算是没被吓着,也被风吹坏了。”
这话入耳,富察贵人原本被吓懵的心神骤然一震,涣散的神智总算回笼了几分,讷讷开口:“那日陪在我身边的是桑儿,想来……她该是先慌张跑出去找人求救了。”
安陵容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压低,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姐姐别怪我多嘴,我也是真心替姐姐好。主子身边怎能没有贴心得力的人倚仗?主子一旦遇上变故,下人反倒自顾自抽身逃走,只顾保全自身,这般伺候,实在…”
一旁的齐妃听到这里,立刻附和点头:“哎呦,可不是嘛!要是宫里的下人一遇事就一窝蜂全跑了,那还要他们伺候什么?就说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遇事哪个敢跑?依我看,你身边那个侍女,当真是办事不利!”
富察贵人被这话引得分了心思,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心头的恐惧也淡去不少。她强打起精神,满眼感激地望着安陵容:“多谢妹妹提点,我这就给母亲修书一封,换一个过来伺候。”
安陵容又轻声补充道:“换一个会点手脚功夫的丫鬟吧,关键时刻还能护住姐姐。”
富察贵人连连应了两声,转眼便到了午膳时分。安陵容与齐妃见状,便起身告辞,在富察贵人依依不舍的眼神中一同缓步往外走去。
二人并肩行在路上,齐妃侧头看了看身旁低眉顺眼的安陵容,终究没忍住显摆的心思,开口说道:“娴贵人,那本宫便先走了,还得回宫亲手给三阿哥熬汤呢。三阿哥近来读书学得一日比一日晚,这孩子实在是刻苦上进…”
一提起三阿哥,齐妃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夸赞之语滔滔不绝。
安陵容顺着她的话捧劝了几句,齐妃听得满心受用,觉得安陵容实在算是有几分眼光,晃着手里的绢帕,由翠果搀扶着,径自回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