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卯时将至。
苏培盛昨日后半夜在景阳宫偏殿摸鱼歇了一晚上,只觉通体舒展、神清气爽。昨日景阳宫备下的好酒好菜尽数伺候周到,滋味绝佳,还有小福子和小安子的溜须拍马,都叫他回味良久。
苏培盛暗自咂了咂唇,心中尚在回味昨夜的烧刀子。他没敢贪杯,怕误了差事,只浅酌小饮了一杯。
好在安常在心思周全,特意嘱咐小福子又送了一坛与他。等他今日下值,便让槿汐去城西老字号铺子里,切一碟秘制酱肉,正好佐酒小酌。
啧啧啧,美酒配佳肴,佳人又陪伴在侧,自己这小日子,给个皇帝也不换。
思及此处,苏培盛眉眼间笑意渐浓,语态轻柔,隔着寝殿纱帐,低声恭敬唤道:“皇上,卯时二刻了,该起身了。”
帐内须臾便传出细碎动静,帝王晨起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低沉,浑合着一夜情事后餍足的慵懒松弛,难得有些懒散。但是很快,皇上便神志清明,恢复了往日的警醒。
皇上低头敛眸望去,只见安陵容像只温顺慵懒的小猫一般,软软窝在自己怀中,眉眼舒展,睡得安稳香甜。
一夜缱绻缠绵,令他此刻心境格外舒展平和,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淡笑意。
他动作轻缓,小心翼翼起身,也不用安陵容伺候,只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摩挲几下安陵容睡的白里透红的小脸。
安陵容昨夜折腾到大半晚,好不容易睡着,朦胧间被细碎触碰扰了清梦,心底涌上几分委屈,下意识偏过头,埋进锦被之中,细细往被褥深处拱了拱,蜷缩起娇小的身子,全然一副娇软可怜的模样。
皇上见她这般懵懂娇憨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转头看向候立的侍琴,压低嗓音叮嘱:“不必叫醒安贵人,让她再多歇息片刻。待到时辰将近,再唤她起身,前往景仁宫向皇后请安即可。”
侍琴垂首躬身,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天颜,连忙应声应下。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震,周身微微一颤,眼底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喜色与欣喜。
一旁的苏培盛亦是心下了然,即刻领着殿内小太监上前,动作利落的为皇上规整 换上朝服、佩戴朝冠,一丝不苟。
整装完毕,皇上移步欲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心底满是不舍。他抬手掀开帘幔,回眸再望床榻之上的人影。
只见安陵容双臂环抱被子,小巧的鼻尖埋在被褥之间轻轻蹭动,像是打洞的仓鼠在寻找熟悉的味道。便寻不到后,她眉头蹙起,眉眼轻拢,看着怪可怜的。
??
皇上眸光微动,心生怜惜。身后苏培盛咬咬牙,再次适时低声提醒要到上朝时辰了。
思虑片刻,皇上抬手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龙纹暖玉玉佩。他最后在细细摩挲两下玉纹,眸色微沉,有些不舍,终究将玉佩放置在安陵容枕边,靠近安陵容的睡颜,而后才转身稳步离去。
安陵容睡意朦胧间,紧紧握住那枚带着龙涎香的玉佩,闻到熟悉的味道后安心下来,眉目舒展,沉沉睡去。
苏培盛瞥见那枚纯元皇后遗留的贴身玉佩,竟被皇上随手赏予安陵容,心头骤然一震。暗自庆幸崔槿汐被自己捡回了窝里,若是再跟着甄嬛,怕是要坏事。
寝殿之内重归安静,安陵容昨日确实是累着了,酣睡许久,才缓缓转醒。她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那枚熟悉的玉佩,愣了片刻,随即也没时间思索。顶着腰部酸痛,连忙起身清洗,梳妆打扮。
依照宫中礼制,新晋妃嫔初次侍寝的次日,必要亲自前往中宫,为皇后行簪花之礼,亲手簪花,以示后宫臣服、恭敬顺从。
梳妆之时,安陵容察觉到侍琴与云棋二人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喜色,步履轻快,哒哒哒的走来走去,给自己挑衣服的时候都带着几分雀跃。
侍琴趁着近身梳理发丝的空隙,悄悄俯身在安陵容耳畔,低声将皇上起身时细心的嘱托和晋位消息告诉安陵容。
安陵容闻言,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瞬间绽开一抹璀璨明媚的笑意,欢喜难掩。
须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雀跃,敛去眼底锋芒,重归往日温顺柔和的模样,整理好衣衫仪容,带着侍琴一同动身,前往景仁宫。
景仁宫门前,值守太监见安陵容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侧身放行。剪秋早已立在宫门之内静静等候,礼数周全,引着她缓步踏入宫内。
入殿行礼过后,安陵容依礼上前,手持精巧绢花,动作轻柔恭顺,为皇后细细簪发。
她语气轻柔诚恳:“皇后娘娘当真是凤仪端庄,气度雍容,六宫之中,无人能及。”
天底下哪有女人不喜欢有人夸赞自己的容貌,皇后闻言神色舒展,淡淡浅笑,摇了摇头,故作谦和:“人终有岁月更迭,本宫年岁渐长,容颜自是不比你们这些刚入宫的年轻新人,朝气蓬勃,芳华正好。”
安陵容垂眸浅笑,回话愈发恭顺妥帖:“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气度涵养又怎么能是嫔妾等可以相比的。韶华容貌不过是表象,娘娘心怀六宫,端庄持重,这份气度与格局,才是世间最难得的风华,岂是寻常浅薄姿色能够相较?”
皇后闻言眼底满意更甚,唇角笑意加深。立在一旁的剪秋,暗暗打量皇后表情,看见皇后真情实意的笑容,也悄悄弯起唇角,看向安陵容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一行人步入主殿落座,殿内妃嫔已经来齐。
华妃端坐位上,眸光淡淡扫过安陵容,语气裹挟着几分尖锐讥讽,缓缓开口:“安贵人初承圣恩,怕是早已忘了后宫规矩,分不清尊卑时序了。”
安陵容闻言连忙垂首躬身,神色惶恐:“嫔妾绝无半分轻慢规矩之心。”
齐妃因着安陵容的特殊待遇也心怀不满,此刻顺势开口,言语间带着几分嘲弄,
“后宫自有定规,历来妃嫔侍寝皆有章法,昨夜皇上破例独宿听雨轩,坏了旧日规矩,皆是因你而起,安常在果然是好大的福气啊!竟敢惹得皇上为你坏了规矩!”
安陵容脊背微伏,“嫔妾万万不敢,昨日是皇上念及嫔妾身子不好,这才多照拂几分罢了。在座的娘娘都是福泽深厚之人,才能伺候皇上。”
齐妃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她心里,低着头也不再说话,开始走神。
皇后适时开口,“齐妃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得还和新人绊口呢?好了,安常在,依礼晋见吧。”
“是。”安陵容依言上前,向皇后行了礼。皇后端坐凤位,语意深长:“安常在,望你今后定要和睦宫闱,勤勉侍上,绵延皇嗣,福泽后宫。”
“承皇后娘娘训诲,嫔妾不胜感念。”安陵容垂首恭答。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赐了座。接下来的时间,无论是华妃还是曹贵人出口讽刺,阴阳怪气,只要没提到安陵容的名字,她都装没听见,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上,装傻充愣。
请安结束,安陵容生怕再碰见谁,踩着高盆底,被侍琴扶着,飞快的回了自己宫中。
养心殿内,辰正已过,皇帝已经下朝。
苏培盛小心翼翼奉上新沏的茶,茶汤澄澈,氤氲着清幽茶香。
皇帝啜饮一口,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