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大会后的第三天,云山岳独自一人去了清竹轩。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提前通报。
但和上次在演武场上不同,这次他腰间佩了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竹林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云山岳在清竹轩外围站了片刻,眯眼打量着那片返青的竹子。
半个月前枯黄败落的竹林,如今青翠欲滴,竹节粗壮,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
院墙还是塌了小半,没有修葺过的痕迹。
但他一跨进院门,脚步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至少是外面的五倍。
五倍!
他在江南住了几十年,进过金陵穆家的修炼室,去过天组江南分部的基地,没有一处比得上这个小破院子。
云宁坐在正屋门口的石凳上喝茶。
看见云山岳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云家主这么早。”
云山岳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院中正在打拳的杨胜。
少年光着上身,每一拳打出都带着低沉的气爆声,拳意凝而不散。
炼体圆满,即将踏入炼气。
云山岳瞳孔微缩。
这个少年半个月前还是武道学校出了名的废物,入学一年连炼体初期都突破不了。
在云宁手里待了半个月,脱胎换骨。
“你的修为不止炼体。”云山岳收回目光,看向云宁。
“那你觉得是什么?”云宁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云山岳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
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座山,背面是一个古篆的“云”字。云家的家主令。
“我来做一个交易。”云山岳将令牌放在石桌上,“你把培养杨胜的方法交出来,这枚家主令就是你的。
从今往后,云家所有资源对你敞开。”
云宁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方法?”
“功法、丹药配方、训练方式。所有。”云山岳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我不交呢?”
云山岳沉默了一瞬。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筑基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院中的竹子被压得哗哗作响,杨胜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你可以不交。”云山岳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不交的东西,我会自己来拿。”
云宁放下茶盏。
他看着云山岳,目光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云山岳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对着杨胜挥了挥手。
“杨胜,到后院去。”
“师父——”
“去。”
杨胜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顶着筑基期的威压,一步一步挪向后院。
等他消失在墙角,云宁才重新看向云山岳。
“云涛打死我的事,你可查过?”
云山岳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云宁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家族试炼中失手,是常有的事。”他说。
“失手?”云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一掌打在我后脑,劲力直透颅骨。
那不是失手,是奔着要命去的。
事后你不但没有罚他,还让人把我的尸体扔到了后山乱葬岗。”
云山岳没有接话。
“你觉得我已经死了,所以连一口薄棺都懒得给。
现在看我活着回来,不但不追究杀人的事,反而跑来要我的功法。”
云宁站起身,看着云山岳的眼睛,“云家主,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云山岳握紧剑柄。
他从云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到底是谁?”云山岳一字一顿。
“云宁。云家旁系,十八岁。被你家三少爷打死的那个云宁。”云宁往前走了一步,“只不过没死透。”
话音落下,他不再收敛气息。
金丹初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
院中的竹子齐齐弯下腰,石桌上的茶盏寸寸碎裂,地面以他双脚为圆心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云山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在了肩上,双腿剧烈颤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剑,但脊椎像是被钉死了一样,连弯都弯不下去。
他这才明白,那天在演武场上云宁释放的那一丝气息,只是冰山一角。
云山岳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云宁那双幽深如井的眼睛。
“回去告诉云涛,他欠我一条命。这条命先寄在他身上,什么时候来取,看我心情。”
云宁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
一道无形气劲擦着云山岳的耳朵飞过,击中他身后那棵碗口粗的老竹。
竹子齐腰炸裂,碎屑四溅,其中一片擦过云山岳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是你的。下次再来,碎的就不是竹子了。”
威压骤然消失。
云山岳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在云家做了二十年家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狼狈过。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云宁,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清竹轩。
云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云山岳消失在竹林尽头,收回目光。
蹲下来捡起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盏,皱了皱眉。
“可惜了。这茶盏虽然不值钱,用得还挺顺手的。”
后院传来杨胜小心翼翼的声音:“师父,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云宁把碎瓷片丢进角落的垃圾筐,“去屋里拿个新杯子。”
杨胜小跑着去了。
云宁坐回石凳上,看着院中被他的威压踩裂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又要修院子了。
云山岳回到书房,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清竹轩中的那一幕。
金丹。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云宁是金丹。
那个被云涛一拳打死的旁系废物,是金丹。
他觉得自己的认知像一面镜子被人砸碎了,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样。
云家惹了一个金丹。
或者说,云家差点杀了一个金丹。
云涛那一掌打在后脑,劲力直透颅骨,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云宁能活着,不是云涛手下留情,是他自己命大。
不,不是命大。
是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家主。”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云山岳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神色迟疑:“三少爷那边……禁足期快到了,是不是让他出来透透气?”
云山岳沉默。
他想起云宁那句话。
“告诉云涛,他欠我一条命。这条命先寄在他身上,什么时候来取,看我心情。”
一个金丹修士的记恨,比任何仇家都可怕。
云家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够金丹修士一只手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