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那些繁复深奥的道纹,黯淡了大半。
只剩下寥寥几个核心区域的符文,还在狂风与灰雾的侵蚀下勉强闪烁。
像极了深夜里快要燃尽的残烛,随便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彻底吹灭。
可是,裂缝对面的那些恐怖存在,始终没有跨过雷池一步。
它们在隐忍。
它们在等。
等这道碍眼的禁制彻底破碎崩塌的那一瞬间。
等那条空间裂缝扩张到足以容纳它们庞大真身无损降临的那一刻。
它们拥有着猎手般绝对的耐心。
但叶楠没有选择干等。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既然修为被卡死,既然时间还在流逝。
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城修士都为之震撼的决定。
叶楠开始讲道。
第一年,叶楠盘膝坐在最高的那段城墙上。
身下是冰冷且布满刀剑痕迹的青砖。
头顶是灰暗压抑、浓雾翻滚的苍穹。
那些原本负责警戒的守卫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就地盘膝坐在了城墙上。
他们将冰冷沉重的兵器横放在膝盖上。
闭上双眼,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音。
叶楠的声音并不大。
很轻。
很平缓。
没有夹杂任何霸道的威压。
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轻柔地拂过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又像一场连绵的细雨,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润物细无声。
他讲混沌初开。
讲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如何孕育出第一缕光,凝聚出第一颗庞大的星辰。
讲星辰的地壳如何运动,隆起巍峨的神山,下陷成奔腾的江河。
讲那山水之间,如何孕育出一颗单细胞,最终演化出繁衍不息的生命。
他毫无保留地剖析着自己的体内世界。
讲解那些星辰运转的玄妙轨迹。
点拨那些山川起伏蕴含的大地脉络与风水大势。
述说那些生命在残酷的天竞物择中,如何一步步进化、嘶吼、抗争。
守卫们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紧紧锁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困扰自己多年的修炼壁垒,试图从中寻找答案。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都是豁然开朗的狂喜之色。
更有人浑身猛地一震,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陷入了深层次的顿悟境界。
奇迹在城墙上蔓延。
他们的修为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攀升。
从至尊境,一路高歌猛进,踏破门槛成就准仙王。
从准仙王,打破肉身桎梏,沐浴仙光,证道真仙。
甚至有天赋卓绝者,借着这一缕大道之音,跨越天堑,凝聚出了仙王道果。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第十年,叶楠从城墙上,搬到了城中央那座古老石殿前的宽阔广场上。
这一次,听道的人更多了。
那些跟随着他从九天十地一路杀出来的铁血修士。
那些在这座残城中苟延残喘了无数个纪元、气血早已衰败的古老存在。
还有那些在这座城中出生、天赋异禀却苦于没有名师指点的年轻一代。
所有人,全部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汇聚在石殿前的广场上。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从石殿高高的白玉石阶下,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城墙根部。
足足数万人,鸦雀无声。
叶楠的声音,夹杂着无上的神念,清晰地传遍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
这一次,他讲得更深奥了。
他讲天地法则。
讲那些从混沌本源中分裂而出的无形巨手。
讲时间的无情流逝与逆天回溯。
讲空间的折叠、撕裂与重塑。
讲五行的相生相克、循环不息。
讲生与死的轮回,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超脱之路。
他推演法则的起源,剖析法则的演变,试图触碰法则的尽头。
修士们彻底听入神了。
有人闭着眼,嘴里低声念诵着古老的经文,与叶楠的道音相互印证。
有人激动得难以自持,双手在虚空中毫无章法地挥舞,仿佛抓住了某种天地灵感。
更有几位满脸橘皮的老仙王,听着听着,两行浑浊的热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泣不成声。
海量的灵气在城池上空汇聚。
他们的修为迎来了大爆发。
停滞多年的仙王,一步迈入准仙帝的门槛。
那些老牌的准仙帝初期,水到渠成地跨入中期。
中期跨越到后期。
甚至有人触摸到了准仙帝巅峰的边缘。
百年过去。
千年过去。
整整一千个日日夜夜,叶楠始终盘膝坐在石殿前,没有停下过一息的时间。
他讲混沌,讲法则。
讲大千世界,讲微尘生命。
讲一切他所知晓、所感悟的大道奥秘。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心力消耗。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低沉有力,渐渐变得沙哑。
从沙哑,又逐渐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感。
但他依然没有停。
他的体内世界在剧烈地共鸣。
内宇宙的苍穹上,那些星辰在不计代价地疯狂燃烧。
大地上,那些山河在剧烈地震颤,仿佛要破体而出。
那些栖息在其中的生命,仰天发出最狂热的嘶吼。
庞大的底蕴在不断堆积。
可是,他的修为,却偏偏像是一潭死水。
始终死死地卡在准仙帝巅峰大圆满的境界。
距离那至高无上的仙帝之境,只有一步之遥。
但那一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他跨不出去。
……
城墙下方。
剑一的修为,在这千年里迎来了最彻底的蜕变。
他突破了。
从困顿已久的半步真仙,一举踏入真仙境。
真仙初期。
真仙中期。
真仙后期。
一路势如破竹,直达真仙巅峰大圆满。
他体内的混沌剑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游丝般的虚影,而是化作了一条条奔腾咆哮的实质剑气长河,汹涌地汇入丹田的气海之中。
他的剑,变得更快了。
更准了。
更狠了,透着一股斩灭诸天的绝对死志。
此刻,他静静地站在演武场上。
右手稳稳地握着背后长剑的剑柄。
剑身微微向前倾斜,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没有拔剑出鞘。
只是像一尊雕塑般站着,紧闭双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荒原冷风吹过古朴剑身时,引起的那一丝丝微不可察的震动频率。
他的右手食指,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地敲击着。
“哒……哒……哒……”
节奏很慢。
很稳。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下一剑出鞘,必斩异族王座。
另一侧的空地上。
叶凡的周身同样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他也突破了。
从真仙初期,一路高歌猛进,跨越后期,直至真仙巅峰。
他那具荒古圣体,此刻正散发着刺目的金色神辉。
金色的气血在他的血管中疯狂翻涌,发出犹如海啸般的震天轰鸣。
每一道气血,都粗壮得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
他的双拳,蕴含的力量变得更重了,更快了,更狠了。
叶凡双腿微曲,扎着稳如磐石的马步。
双手紧紧握拳,拳面朝上,两条粗壮的手臂笔直地向前伸出。
金色的气血随着他的意念,沿着经脉疯狂地流向双拳。
在拳面处凝聚出两团刺目的金色光晕后。
又如同退潮般回流到心脏部位。
周而复始。
生生不息。
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王鹏正蹲在地上,眉头紧锁。
他的修为同样没落下。
从真仙初期,一路攀升到了真仙巅峰。
一丝丝灰色的混沌气,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流转,像是一条条充满灵性的灰色丝带。
他的阵法造诣,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化境。
布下的杀阵更强了,阵纹更密了,结构也变得更加精密复杂。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块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晶体,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端详。
在他的脚边,类似的晶体堆积如山。
密密麻麻的,像一座黑色的小山丘。
这些都是历次血战后,从那些高阶幽冥怪物的残骸中生生挖出来的能量核心。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晶体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感受着内部那股狂暴的能量波动。
“把这东西的能量逆转,加入护城大阵里……”王鹏嘴里神经质般地嘟囔着,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医馆门口。
苏瑶静静地站立着,白衣胜雪。
她完成了跨越阶层的突破。
从准仙王中期,一路攀升至准仙王巅峰,最终水到渠成地踏碎虚空,成就真仙之位。
她那独一无二的先天道胎,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纯白色的光晕,就像是深冬时节洒落在一地素雪上的清冷月光,圣洁不可侵犯。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制好的黑色汤药。
雪白的衣摆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几处褐色的药膏痕迹。
宽大的袖口被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了那截如同羊脂玉般白皙的小臂。
她的眼神很亮。
亮得就像是九天上最璀璨的两颗星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正在重获新生的城池。
城墙的最高处。
帝尊与冥尊并肩而立。
帝尊的修为,迎来了枯木逢春般的爆发。
他打破了无数岁月的瓶颈,从仙王后期,一举踏入准仙帝的领域,并稳固在了准仙帝中期。
他腰间的那柄厚重战刀,似乎也随之进化了。
刀锋更快,更重,更狠。
他静静地站着,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在荒原狂风中肆意飘动。
宽大的手掌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
一双锐利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依然在疯狂翻涌的灰白迷雾。
一旁的冥尊,同样完成了不可思议的突破。
从仙王中期,跨越巅峰,最终也迈入了准仙帝的门槛。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陈腐死气一扫而空。
他依然拄着那根满是裂纹的枯木杖,但那原本佝偻的后背,此刻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现在却亮得吓人。
“叶楠这小子,硬生生把这满城的老弱病残,拖成了一支无敌之师啊。”冥尊的手掌在木杖顶端反复摩挲,在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距离他们不远处。
女帝迎风而立。
她也突破了。
从仙王后期,毫无阻碍地踏入准仙帝,一路攀升,稳稳停留在准仙帝中期。
她手中的短剑,变得更快了,出剑无影。
更准了,直指本源。
更狠了,剑意冰冷彻骨。
一袭白衣在狂风中轻轻拂动。
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短剑出鞘半寸,一道雪白耀眼的剑光,瞬间刺破了周围弥漫的灰白色雾气,寒气逼人。
……
整个城池,彻底蜕变了。
所有活着的修士,无一例外,全都突破了原有的境界。
那些从九天十地跟来的铁血老兵。
那些在这座城中枯坐了无数个纪元的腐朽老者。
那些生于绝望中的年轻后辈。
他们的修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井喷。
从至尊到准仙王。
从准仙王到真仙。
从真仙到仙王。
从仙王到准仙帝。
他们在这长达千年的讲道中,完成了脱胎换骨的重塑。
在叶楠那充满道韵的声音中,完成了化蛹成蝶的终极蜕变。
唯独一个人例外。
唯独那个缔造了这一切神话的男人——叶楠。
没有突破。
他的修为,依然死死地卡在准仙帝巅峰大圆满的境界。
他的体内世界还在按照完美的轨迹疯狂运转。
星辰在燃烧。
山河在震颤。
生命在嘶吼。
但他的修为境界,偏偏就是没有提升哪怕一丝一毫。
那道象征着仙帝之位的终极大门,依然冷冷地矗立在他的面前。
门后的世界,他是看得那么清晰。
能摸到法则的纹理,能感觉到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无上气息。
但他的脚就是抬不起来。
那扇门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太古神墙,任凭他如何发力,怎么推都推不开分毫。
叶楠缓缓站起身来。
他那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敲击大腿外侧的衣衫。
“笃、笃、笃……”
节奏很快。
很乱。
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焦躁与不安。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那双深邃的三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翻涌的灰白迷雾,盯着那道不仅没有愈合、反而还在一点点扩大的恐怖裂缝。
三色的无上帝光在他的身体周围疯狂流转。
他身上的气息,在隐隐约约地起伏不定。
一道白色的倩影走到了他的身侧。
女帝看着他那张线条紧绷、透着疲惫的脸庞。
“千年了。”
女帝的声音很轻,“你还是没有突破。”
叶楠微微偏过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女帝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白皙的指腹在冰冷的剑柄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与叶楠手指的节奏出奇的一致。
“急吗?”她轻声问道。
叶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周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急。”
“大敌当前,怎么可能不急。”
“但急也没有用,那扇门,不是靠着急就能撞开的。”
女帝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向来冷艳如霜的绝美容颜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从容。
“那就别急。”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该来的,总会来。”
叶楠看着女帝的眼睛。
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
他那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在他的面容上缓缓晕开。
“你说得对。”
“该来的,总会来。是福是祸,接着便是。”
叶楠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迈开平稳的步伐,顺着城墙的石阶向下方走去。
女帝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的身影,并肩穿行在城池之中。
穿过那些依然盘膝闭目、沉浸在修行余韵中的修士人群。
穿过那些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的珍贵符文材料。
穿过那些在空气中肆意飘荡的浓郁仙气。
在他们的身后。
高高的城墙上,那些守卫们还在如饥似渴地修行。
还在不断地突破自我,变得越来越强。
在城墙的更远处。
那道撕裂苍穹的裂缝还在无情地扩大。
那些令人作呕的灰白气息还在疯狂涌动。
那些潜伏在阴暗深处的恐怖存在,还在残忍地等待着最后的降临。
风雨欲来。
但叶楠已经不怕了。
他就在这里等。
等到命运决战的那一天降临。
等到那道阻挡他的仙帝之门,在鲜血与战火的洗礼中,自己轰然打开。
等到那个属于他、属于这座城的最终时机,自己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