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咬字清晰，中气十足，带着上位者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祝今宵那只覆着外骨骼装甲、正准备发力捏碎博士颈椎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循声望去。
地下斗兽场二层的环形看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的老者。
老者手里盘着两颗包浆锃亮的狮子头核桃，面色红润，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祝今宵凤眼微眯，视线聚焦。
大脑在一秒钟内完成了面部识别比对，随后，她的思维彻底宕机。
这老头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这分明就是她爷爷最喜欢在一起下棋拌嘴、甚至还经常因为悔棋而差点大打出手的多年至交好友赵拂风赵老爷子。
可问题是，五年前，这老头就因为晚期肝癌，在S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里咽了气。
祝今宵至今清楚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天降大雨，黑伞如云。
她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追悼会现场，看着工作人员把赵拂风的遗体推入焚化炉。
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当时刚大学毕业、穷得连外卖都点不起的她，被老爸祝长林逼着，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五千块钱，随了份子钱！
不仅如此，葬礼后的那顿豆腐饭极其难吃，菜叶子里还吃出了一条半截的青虫，害她回去连拉了三天肚子，倒贴了两百块医药费。
现在，这个本该化作一捧灰的老登，居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甚至连脸上的老年斑都比五年前少了两块。
“赵爷爷？”祝今宵的声音在空旷的斗兽场里显得有些发飘。
赵拂风停止盘核桃，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宵宵，难为你还认得我。一晃五年，你长大了，也变强了。放开他吧，我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
温情脉脉，长辈风范，仿佛这里不是血肉横飞的变异体斗兽场，而是赵家大院的会客厅。
祝今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转头，盯着赵拂风，脱口而出：“你没死？那你当年收的那五千块份子钱打算怎么算？！”
赵拂风脸上的慈祥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五年了！”祝今宵越想越气，连被按在桌上的博士都顾不上了，空出的左手直接开始掰手指算账，“按照民间借贷LPR利率标准，你不光得退我五千块本金，还得补我一千八的利息！还有当年那顿吃出虫子的豆腐饭，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抹个零，你今天连本带利得还我一万块！”
地下斗兽场的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正在培养罐里疯狂撞击玻璃的巨型金属改造人们，似乎都被这离谱的算账逻辑震慑，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陆云深端着高斯步枪，枪口在赵拂风和祝今宵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清澈且愚蠢：“宵宵，这是重点吗？这老头是个死人啊！诈尸了！要不要我先给他来一发能量炮物理超度一下？”
苏清让站在一旁，语气温柔却带着刀渣子：“医学上定义死亡是脑干功能不可逆丧失。不过看这位老先生的皮肤紧致度和毛囊活跃度，不仅没死，还逆生长了。赵老先生，你用的哪门子防腐剂？还是说，你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塞进了一具年轻十岁的克隆体里？”
躲在掩体后的傅临江十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屏幕蓝光照亮了他兴奋的脸：“查无此人！宵宵，国家人口户籍库里，赵拂风的状态是‘已注销’。从法律意义上讲，他现在是个不存在的幽灵。你就算现在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都不算防卫过当！”
这三个男人一唱一和，硬生生把反派大BOSS出场的恐怖氛围，降维打击成了法制频道的讨债现场。
赵拂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额头跳动的青筋。
他准备了满腹关于“人类补完”、“基因飞升”的宏大演说，被祝今宵这一万块钱砸得稀烂。
“祝今宵！”赵拂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伪装慈祥，“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你手底下按着的这个和江澈一模一样的博士，又是怎么回事？你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祝今宵冷笑一声：“不想。我只关心我的钱。你诈死逃避火化，偷税漏税，还骗我份子钱。你信不信我今天活着出去，明天就去地税局和殡葬管理处举报你？”
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崩溃：【宿主，求求你收敛一下你的抠门属性。本系统已经对目标进行了深度生物磁场扫描。他不是丧尸，是纯正的活人。但他的基因端粒长度存在人工修复痕迹。苏清让猜对了，这老头换了个壳子。】
祝今宵毫不意外。
末世都来了，丧尸满地跑，搞个克隆体算什么稀奇事。
被按在金属控制台上的博士终于缓过一口气，他艰难地扭动脖子，冲着二楼喊道：“赵老……救我……她是疯子……”
祝今宵看都没看他，抓着他的头发往控制台上狠狠一撞。
“砰！”
博士鼻梁骨断裂，鼻血狂飙，彻底晕死过去。
“我管他是江澈的克隆体还是双胞胎兄弟。”祝今宵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抬眼直视赵拂风，凤眼底下的戾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刚才想杀我，还把谢烬折磨成那个鬼样子。老头，你今天要么把钱还了，要么把命留下。”
赵拂风看着晕死过去的博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你和你那个死板的爷爷一样，固执，愚昧，拒绝进化的恩赐。”赵拂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你们以为凭借几把破枪和外骨骼装甲，就能对抗星环科技的方舟计划？”
祝今宵反唇相讥：“我爷爷固不固执我不知道，但他下棋输了顶多悔棋耍赖。你呢？装死骗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爷爷，让他带着他那帮练太极的老伙计，把你这破黑塔给平了？”
赵拂风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斗兽场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和嘲弄。
“回去告诉你爷爷？”赵拂风停下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祝今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宵宵啊，你真的以为，现在待在你们家地下室避难所里，天天陪着你爸下棋的那个‘祝老爷子’……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亲爷爷吗？”
祝今宵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竟然知道她们家的避难所！
赵拂风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周培养罐的玻璃轰然碎裂，绿色的营养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数十个双眼猩红的巨型金属改造人，踏着满地玻璃渣，拔出背后的电磁战斧，缓缓走向中央控制台。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祝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