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让处理伤口的手很稳。
多年外科底子，哪怕心率一百六，指尖也不会偏一毫米。
他用镊子夹出祝今宵左肩伤口里的碎骨渣——谢烬骨刺贯穿时留下的，颜色发黑，边缘有肉眼可见的细密纹路。
苏清让把碎骨放进不锈钢托盘里，消毒棉蘸碘伏，一圈一圈擦拭伤口边缘。
“贯穿伤，前后贯通，避开了锁骨下动脉。运气好，再偏两厘米就是大出血。”
祝今宵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皱。
“缝吧。”
苏清让拆开缝合针的无菌包装，动作利落地穿线。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视线越过祝今宵的肩膀，落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谢烬脸上。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靠垫上，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左臂上的骨刺已经缩回了大半，只留下一截指节长的残茬，表面的黑色菌丝干瘪萎缩，像枯死的藤蔓。
嘴角还粘着那颗被咬碎的草莓棒棒糖渣。
苏清让收回视线，缝了第二针。
“他嘴上那个糖渣。”苏清让说，“从口腔黏膜摄入的糖分不会对变异体产生任何抑制作用。你给他塞糖，是出于什么医学判断？”
“不是医学判断。”祝今宵低头看他缝针，“他爱吃糖。”
苏清让手里的针线顿了零点五秒。
他没再问了。
缝完最后一针，苏清让剪断线头，贴上防水敷料。整套流程干净漂亮，连血迹都擦得一丝不剩。
“接下来处理他。”苏清让站起身，拿起新的手套。
祝今宵注意到他换手套的时候，把旧手套扔进垃圾桶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苏清让走到沙发前，半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血压计、听诊器和一套便携式生化检测仪。
他掰开谢烬的眼皮，用笔灯照了照瞳孔。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脑干功能暂时正常。”
他把听诊器贴上谢烬的胸口，听了十五秒。
“心率每分钟三十二次。”苏清让皱眉，“正常人类的最低警戒线是四十。他的基础代谢已经不是人类范畴了。”
苏清让抽出一管血，插进便携检测仪。
三十秒后，仪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苏清让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祝今宵问。
苏清让没说话。他又跑了一遍检测。
仪器再次蜂鸣。
结果一模一样。
“他的血液里检测不到标准丧尸病毒。”苏清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基因序列。它和沈肆的S级变异毒株完全不同。我之前检测过沈肆，他的变异是'融合'——病毒与人类基因共生。而他的变异像是'覆盖'——人类基因被病毒完全覆盖。”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沈肆蹲在门框边，只有肩膀以上露出来，盯着屋里的沙发方向。
“比我强？”沈肆的声音闷闷的。
苏清让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检测仪上的数据。
作为一个医生，他有义务实事求是。
作为一个男人，他现在非常想说“不如你”。
“……从数据上看，”苏清让艰难开口，“他的基因融合度是我见过所有样本的——”
他顿了顿。
“——最高值。包括沈肆在内。”
门框边的沈肆慢慢站起来。
祝今宵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楼梯间传来的某个金属物体被重重砸进墙壁的声音。
三秒后，零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人，沈肆先生用拳头在三楼楼梯间的承重墙上打了一个洞。陆云深正在试图劝阻，但沈肆咬了他一口。另外，江澈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504室门口，已经在本子上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陆风浅呢？”
“陆风浅先生正拿着磨刀石，坐在走廊尽头磨他的战术短刀。已经磨了十七分钟了。刀刃目前可以剃须。”
祝今宵揉了揉太阳穴。
“让他们消停一会儿。告诉沈肆，再砸墙，今晚睡楼顶。”
零一领命退出。
苏清让整理完检测数据，站起身，将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次他多扔了一张消毒湿巾进去——他刚才在检查谢烬身体时碰到了对方的皮肤，虽然戴着手套。
“暂时生命体征稳定。”苏清让背对着祝今宵，开始收拾药箱，“变异进程处于休眠状态，但我无法判断什么时候会再次启动。他身上的基因序列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
祝今宵点头。
“辛苦了。”
苏清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辛苦的不是治疗。
辛苦的是，给一个前来分夺自己位置的人治疗，还要表现得专业且体面。
“不辛苦。”苏清让扣上药箱，转过身，表情恢复了那副温润的医生模样，“这是医生的本分。”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不过祝小姐。”
“嗯？”
“他醒了之后，”苏清让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平静，“我建议先做个全面体检。毕竟他的身体状况比较……特殊。”
“好。”
“包括精神科评估。”
祝今宵挑眉。
苏清让看着走廊尽头，沈肆砸出来的那个墙洞还在冒灰。
“不是给他做。”苏清让轻声说，“是给外面那几位。”
门关上了。
祝今宵靠回椅背，看着沙发上昏迷的谢烬。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左手搭在沙发边缘，食指上那截创可贴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这道疤，是他半个月前切菜的时候留下的。
那天他一个人偷偷在厨房折腾了三个小时，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她尝了一口，咸到掉眉毛。他比她还紧张，问好不好吃，她说难吃死了，他就笑了，说下次再练。
没有下次了。
末日来了。
系统面板在祝今宵右眼角浮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心率波动。编号001档案，个人心动值当前读数：1.2……1.5……】
祝今宵闭了眼。
“关掉。”
【……已关闭。】
系统难得没有贫嘴。
安静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沙发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谢烬的手指动了。
他的眼皮颤了几下，睫毛像是被风吹动的银色羽毛，缓缓掀起一道缝。
瞳孔是黑色的。清澈的、属于人类的黑色。
他的视线涣散地扫过天花板，慢慢聚焦，落在坐在椅子上的祝今宵脸上。
嘴唇动了动。
“……今宵。”
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带着一丝没嚼碎的草莓糖味。
祝今宵睁开眼。
“醒了？”
谢烬想点头，脖子一动，整个人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碰到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
“……这是谁打的？”
“我。”
谢烬沉默了三秒。
“轻点。”
“轻了你就死了。”
又沉默了三秒。
“哦。”谢烬慢慢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那谢谢。”